“万一被刷了呢?”
“那我们就再写。”
她看着我,笑了。笑得很大,大到露出了牙齿。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亮起来了。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方筱把花束放在腿上,一只手抱着,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老街道变成了新小区,从新小区变成了田野。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车厢照成一半亮一半暗。
“刘雯卿。”
“嗯。”
“今天是我最快乐的一天。”
“比上周还快乐?”
“比上周还快乐。”她顿了顿。“上周是第一快乐,今天是第零快乐。比第一还靠前。”
她的手在我的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指甲划过我的掌纹,痒痒的。
回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天刚开始暗。保安室里的大爷换了一个,年轻一些,正在看手机。方筱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她把那束玫瑰抱在怀里,用大衣遮住。我们一前一后走进校门。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她在拐角停下来,转过身。
“花我拿回去。”她说。“帆布包里有校服,你换回来。”
她把帆布包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脖子上,”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指了指我的。“衣领竖起来。”
我把卫衣的领子竖起来。她伸手帮我整理了一下,把领口往中间拉了拉。她的手指碰到我脖子上那块被她吸过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不疼。有一点麻。
“明天会紫的。”她说。声音很小,嘴角弯着。
然后她抱着那束玫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脖子上的那块皮肤微微发热。我把领子又往上拉了拉。
回到406的时候,张萍在洗衣服。她蹲在卫生间里,搓衣板上堆着泡沫。看到我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你脖子怎么了?”
我把领子往上拉了拉。“蚊子咬的。”
“这个季节哪有蚊子。”
我没说话。张萍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低下头继续洗衣服。
我躺到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那行“我不想上学”的字还在。我举起左手,手腕上的银手链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坠子垂着,半圆形,向左弯。
方筱的手腕上,有另一半。
方筱回到家的时候,她妈妈还没回来。
她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窗台上的玻璃瓶里,那枝玫瑰还立着。花瓣边缘有一点焦了,但中间还是红的。她把瓶子拿下来,把里面的水倒掉,换上干净的水。然后把今天带回来的七朵玫瑰,一枝一枝地插进去。玻璃瓶插不下,她找了另一个瓶子,分了两瓶。七朵深红色的玫瑰挤在一起,把窗台占满了。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窗台上,两瓶玫瑰挨着。一瓶是一枝的,一瓶是七枝的。她伸出手,碰了碰那枝孤零零的玫瑰的花瓣。软软的,还在撑着。
“我有新朋友了。”她对着那枝玫瑰说。
然后她坐到床边,举起左手。手腕上的银手链在台灯下亮着。坠子垂着,半圆形,向右弯。她用手指转了转坠子,然后把手腕贴在脸颊上。银是凉的。她闭上眼睛,嘴唇弯了一下。
她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把毛衣的领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她侧过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锁骨的弧度。然后她伸出手指,在那上面轻轻按了一下,停住。
明天。明天刘雯卿的脖子上会有一小块紫色的痕迹。而她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把领子拉好。从书包里翻出那片梧桐叶,褐色的,边缘卷着。她把叶子夹进英语课本里,翻到第四单元那一页。“Aletterofadvice”。她在那行“Advihowtowait”旁边,把叶子放上去,合上课本,用手压了压。
等叶子压平了,她要在上面写一行字。
写什么,她还没想好。但她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