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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未起心事已露（第1页）

周一早上的风很大。从宿舍楼到教学楼这一段路，风从北边灌过来，把校服吹得紧紧贴在身上。我把衣领竖得高高的，低着头快步走。脖子侧面那块皮肤还在微微发烫，像一小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凉风吹上去的时候，温差让那里的感觉格外清晰。

走进教室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没到。只有几个住得近的走读生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对着窗户发呆。我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按了按衣领，把它拉得更高了一些。

云出岫已经到了。

她面前摊着一本地理图册，正在用铅笔画什么东西。她的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听到我拉开椅子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她的背更直了一点，但不是那种刻意的直，是那种——听到了什么、但决定不回头的那种直。肩膀微微绷着，像一根弦被拧紧了一点点。

“早。”

“早。”

她还是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平。但铅笔在纸上的声音停了一瞬，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然后又继续了。那个停顿很短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听那个沙沙声，根本注意不到。但我注意到了。因为那个停顿太整齐了，像一段音乐里突然被剪掉了一个音符。

我没有多想。我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翻书的时候，手腕上的银手链露出来，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我赶紧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它。动作有点大，袖子拉下来的时候带到了桌上的橡皮，橡皮滚到了地上。

我弯腰去捡橡皮。弯腰的时候，衣领往下坠了一点，脖子侧面那块痕迹大概露了出来。我不知道云出岫有没有看到，因为她刚刚有回头。她的铅笔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顿比刚才长，大概有一秒钟。然后沙沙声继续了，但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要把那停掉的一秒钟追回来。

早读铃响了。王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作文本。她把作文本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

“上次的作文我批完了。课代表下课的时候发下去。”她顿了顿，“这次的作文整体写得不错，但有几个同学的立意还不够深。写‘成长’不是写流水账，要有细节，有感悟。不要写‘我长大了’就完了，要写你是怎么长大的，那根弦是怎么断的，那个坎是怎么迈过去的。好的作文要让人看到你心里的褶皱，看到你皮肤下面的血管。”

她说了很多。说了大概有七八分钟。她说到了早恋的问题，说到了学习态度的问题，说到了期中考试后大家的状态问题。她说有的同学心浮气躁，有的同学魂不守舍，有的同学把不该有的心思带到了课堂上。她没有看任何人，但她的话像一张网，撒得很开，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云出岫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背挺直，下巴微收，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她的铅笔放在图册的中间，笔尖朝右，和桌沿平行。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在做一件经过了精密计算的事情。但她的手指——放在桌面上的那几根手指——在微微用力。指尖压着桌面，压得发白。她旁边的橡皮上有一个小小的指甲印，是她之前掐的。那个印子还在，像一个小小的伤口。

下课铃响了。王老师拿起教案走了。黄多多从第一组跑过来，一屁股坐在我的桌角上。

“雯卿，作文本发下来借我抄抄。”

“抄什么抄，你自己不会写？”

“我不会写那种‘心里的褶皱’‘皮肤下面的血管’，王老师说的那些话我都听不懂。”黄多多翻了翻眼睛，“我的心里没有褶皱，光滑得跟镜子一样。”

“那你抄我的也抄不出褶皱。”

“你就借我看看嘛，我看一下结构。”黄多多说着，目光忽然落在我的衣领上，“你脖子怎么了？”

“没什么。”

“你一直拉着领子干嘛？”黄多多歪着头，想从侧面看我的脖子。我往旁边偏了一下，躲开了她的目光。

“说了没什么。”

黄多多看了我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种弯不是笑，是那种——她猜到了什么、但不说破的那种弯。她跳下桌角，拍了拍裤子。

“行，没什么就没什么。作文本发下来给我啊。”

她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衣领上扫过去，然后转回头，蹦蹦跳跳地回了自己的座位。

我松了口气。

云出岫她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拿起铅笔，在图册上继续画。这一次她画得很慢，像是在描一条很复杂的线。她的笔尖在纸上走走停停，有时候停下来很久，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才继续往下画。

课间操的时候，我在操场上看到了方筱。她站在她们班队伍里，和我隔着大概四五排人。她的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把脖子和耳朵都遮住了。以前她做操的时候会把头发扎起来，今天没有。她的马尾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散开的长发，在风里轻轻飘着。做伸展运动的时候，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小截脖子。脖子是白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似乎感觉到我在看她。她的头微微往我这个方向偏了一下，但很快又转回去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弯，弯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的脸，根本看不出来。但那个弯存在，像一道浅浅的弧线，划过了她的嘴唇。

做操的时候，我举手的动作大了一点，衣领被风掀开了一点。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那块被亲过的地方在风里格外敏感，像一个小小的开关，风一吹就触发了某种记忆。我想起方筱的嘴唇贴在那里的感觉，温的，软的，带着一点点湿。我的耳朵一下子热了。我赶紧把衣领拉好，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

第二节课是地理。

地理老师姓沈，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他讲的是自然地理，大气环流那一章。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张世界地图，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出气压带和风带的位置，赤道低气压带是红色的，副热带高气压带是橙色的，副极地低气压带是蓝色的，极地高气压带是紫色的。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尖锐的声音，夹杂着粉尘落下来的细碎声响。

沈老师讲完知识点，发了一张卷子。卷子上的题不多，四道大题，都是关于大气环流的综合分析题。他说这节课做完，做不完的带回去做。说完就坐在讲台后面批改作业了，红笔在纸上发出刷刷的声音。

我低头做题。第一题是给了一张世界等压线分布图，标出了几个点的气压值，问这些点之间的风向和风力大小比较。这题不难，根据水平气压梯度力和地转偏向力就能推出来。第二题是关于三圈环流的，给出了赤道和极地之间的温差，要求画出环流圈并说明理由。我画得很顺利，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

第三题有点难。题目给了一段材料，说的是某年夏季，北半球副热带高气压带异常偏强，位置也比常年偏北。问这种异常情况对我国东部地区的降水会产生什么影响，要求从大气环流的角度分析，并且要说明影响的范围、程度和持续时间。这题涉及的知识点很多，既要想到副高和雨带的关系，又要想到夏季风和冬季风的交替，还要想到地形对降水的再分配作用。我在草稿纸上列了几个要点，然后在答题纸上一条一条地写。

写完之后我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伸手挠了挠，然后往前面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