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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未起心事已露(第2页)

云出岫坐在那里比平时僵。她的笔拿在手里,悬在卷子上方,没有落下去。她的卷子上写了一些东西,但不多。第一题写了,第二题写了一半,第三题下面只有几个字,然后就是一大片空白。她的铅笔在空白处画了几个圈,又划掉了。她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不知道该抓什么的爪子。

她盯着卷子看了很久。然后她在第三题下面写了一行字,写了又划掉,划得很重,纸都被划破了。她翻了一页,在背面继续写。写了几个字,又停了。她把笔放下,用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她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按得很用力,指尖都陷进了皮肤里。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像是在默背什么东西,但背不进去。

我在想她是不是没听懂沈老师讲的课。云出岫的地理一直不错,上次月考考了八十五分,在班上排前十。但这道第三题确实难,它考的不仅是知识点,还有知识的迁移能力和综合分析能力。很多同学做到这里就卡住了,因为光知道副高偏强是不够的,你还要知道副高偏强意味着什么,和雨带的位置有什么关系,和梅雨的持续时间有什么关系,和北方汛期有什么关系。这些东西如果只是死记硬背,没有真正理解大气环流的逻辑,是做不出来的。

我没多想,继续做第四题。第四题是关于热力环流的,给了一张山谷风的示意图,要求说明白天和夜晚的风向差异及其成因。这题是基础题,我写得很快。

写完之后我又检查了一遍,把第三题的答案补充了一点。然后我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课外书看。看到一半的时候,黄多多从前面探过头来。

“雯卿,你作文本发了吗?”

“还没。”

“王老师怎么还不发,我都等急了。”黄多多嘟着嘴,“我上次作文才考了四十二分,我要看看你考了多少。”

“你四十二分是正常的,你哪次超过四十五了?”

“你闭嘴。”黄多多把一个纸团扔过来,砸在我头上,弹了一下掉到地上。我捡起来,打开一看,纸上画了一个吐舌头的鬼脸。我把纸团重新揉好,扔回去。黄多多接住了,朝我比了个中指,转回去了。

第三节课间,王老师让课代表把作文本发了。课代表抱着一摞作文本,一本一本地念名字,被念到的人上去领。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上去领了。翻开一看,五十二分。王老师在末尾写了一句评语:“细节真实,情感细腻,但结构还可以再紧凑一些。”我把作文本放在桌角,等黄多多来拿。

课代表继续念。念到云出岫的名字的时候,云出岫站起来,走过去,从课代表手里接过作文本。她走回来的时候步子很慢,低着头看着作文本的封面。她坐下来,把作文本放在卷子旁边,没有翻开。她继续做地理卷子,但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那本作文本,像是想翻又不敢翻。

黄多多跑过来拿我的作文本。她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我写的那篇作文。标题是“成长”,我写的是小时候学骑自行车的事,写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最后终于学会了。很普通的题材,但我写得比较细,把摔倒时膝盖擦破皮的感觉、自行车把手在手里震动的感觉都写了。黄多多看完,把作文本还给我。

“五十二分,你厉害。”她说,“我才四十五分。”

“有进步。”

“进步个屁,上次四十二,这次四十五,多三分。”黄多多把作文本夹在腋下,“不过王老师给我写的评语比你长。她说我的语言有活力,但逻辑太跳跃。什么叫逻辑太跳跃?”

“就是你的作文跟你的脑子一样,东一下西一下的。”

“刘雯卿你再说一遍?”黄多多作势要打我,我往后一躲,她没打到。她哼了一声,拿着作文本走了。

我拿起我的作文本,站起来,开始发作文本。这是课代表的活,但课代表发了一半就跑去上厕所了,让我帮忙把剩下的发了。我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几本,有云出岫的,还有几个后排同学的。我先把后排同学的发了,然后走到云出岫的座位旁边。

云出岫坐在座位上,她的卷子还是那个样子,第三题下面大片大片的空白,只有几个被划掉的字。她的铅笔放在桌上,笔尖钝了,没有削。她的地理图册翻开着,翻到大气环流那一页,上面用铅笔画满了圈圈和箭头,有些地方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纸面都被磨毛了。

她盯着卷子上的第三题,眉头微微皱着。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她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像是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但想不出来。

我把作文本放在她的桌角上。

“云出岫,你的作文本。”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嗯,放那儿吧。”

她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平。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下面是青色的,淡淡的,像没睡好。她的眼眶边缘有一点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熬夜之后眼睛疲劳的那种红。她的睫毛比平时塌,没有往上翘。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我转身想走,但我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卷子上。

第三题她写了几个字:“副高偏强,雨带偏北,北方降水增多,南方降水减少。”然后划掉了。下面又写了一行:“副高偏强导致夏季风偏强,雨带在北方停留时间长,北方汛期延长。”然后又划掉了。划掉的地方被铅笔来回涂了好几遍,涂成了一个小小的黑色方块,像一扇关死了的窗户。

她写的东西方向是对的,但太简单了。这道题如果只写到这个程度,顶多得一半的分。它要求的远不止这些。沈老师上课的时候讲过,这种异常情况的分析要分区域、分时段、分强度,要从环流背景到具体影响,从宏观到微观,一层一层地剥开。

我站住了。

云出岫大概感觉到我还站在她旁边,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点疑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那种东西很淡很淡,淡到像一杯水里滴了一滴墨,你能感觉到水不一样了,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怎么了?”她问。

我弯下腰,用手指点了点她卷子上的第三题。我的手指落在那片被涂黑的方块旁边,指腹碰到纸面,能感觉到纸被划破的粗糙。

“这题你写得太简了。”我说。

云出岫愣了一下。她的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点,像是在拉开距离看清我。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瞳孔在日光灯下缩成了很小的黑点。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她看着我的脸,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鼻梁,又从鼻梁移到我的嘴唇。她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回到卷子上。

“什么意思?”她问。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

“你写了副高偏强导致雨带偏北,这个方向是对的。”我指着她划掉的那行字,“但你只写了北方降水增多、南方降水减少,这个结论太笼统了。这道题问的是‘影响’,不是简单的‘增多减少’。你要分三个层面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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