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出岫看着我。她的身体没有再往后仰了,而是微微前倾了一点。她的眉头还是皱着,但皱的方式不一样了——刚才的皱是那种“我想不出来”的皱,现在的皱是那种“我在认真听”的皱。她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握住了铅笔。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又抬起来,等着。
我直起身,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我重新弯下腰,手指点在她卷子的空白处。
“第一个层面是时间维度。”我说,“副高偏强偏北,会影响整个夏季风的活动。你想想,副高和雨带的关系是什么?”
“副高北侧是雨带。”云出岫说。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对。副高偏北,意味着什么?”
“雨带也偏北。”
“还有呢?”
云出岫想了想。“雨带在北方停留的时间会延长。”
“对。这是第一点。你要写清楚,副高偏强偏北导致雨带在北方地区停留的时间比常年长。这会造成什么影响?”
“北方降水持续时间长,累计降水量大。”
“对。这是影响之一。但你要注意表述的准确性——不是说‘北方降水增多’,而是说‘降水持续时间延长,累计降水量可能超过常年同期’。因为副高偏强不一定意味着降水强度大,它影响的主要是雨带的停留时间,而不是降水强度本身。这是很多人容易混淆的地方,你刚才写的那句‘北方降水增多’就不够准确。”我顿了顿,看到她开始动笔了,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把我说的要点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第二个层面是空间维度。”我继续说,“副高偏强偏北,不光是雨带偏北的问题。你要分区域来分析。华北、东北地区会怎么样?”
“降水偏多。”
“对。那江淮地区呢?”
云出岫停了一下。“副高控制下,下沉气流,降水偏少。”
“对。但还有一点——梅雨。副高偏北偏强,会影响梅雨的开始和结束时间。你想,梅雨是副高北侧的雨带在江淮地区停滞形成的。如果副高偏北,梅雨区会怎么样?”
云出岫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突然的、剧烈的那种亮,是那种——像一盏灯慢慢拧亮了,光一点一点地透出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梅雨区也会偏北?”
“对。但不止。副高偏强偏北,意味着副高北侧的暖湿气流强盛,和冷空气交汇的位置偏北。所以江淮地区的梅雨可能会偏短,甚至出现‘空梅’。但与此同时,北方地区可能会出现‘二度梅’——就是梅雨结束后,雨带又北跳了一次,在北方形成类似梅雨的持续阴雨天气。”我一边说一边在纸上比划,“这是影响之二,你要写清楚不同区域的差异。华北东北偏涝,江淮江南偏旱,这是一个典型的‘南旱北涝’的格局。”
云出岫低头记着。她的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字迹比平时潦草,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知识点刻进纸里。她的左手按在卷子上,手指微微用力,把纸按得服服帖帖的。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她没有去拢,就那么垂着,偶尔被呼吸吹起来一下。
“第三个层面是强度维度。”我道,“你刚才只写了‘影响’,但题目要求写‘影响的范围、程度和持续时间’。程度和持续时间你写了,但范围还不够细。副高偏强偏北的影响范围不只是降水的分布,还包括气温。副高控制下的地区以下沉气流为主,天气晴热,容易出现高温天气。所以江淮江南在降水偏少的同时,还会出现高温干旱。而北方在降水偏多的同时,气温可能会偏低。这是影响之三——气温的异常分布。”
我在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图,标出了副高的位置和雨带的走向。“另外,你还要注意一个东西——副高的强度变化不是一成不变的。如果副高在夏季的某个时段突然减弱南退,雨带也会跟着南退,这时候南方可能会出现‘二度梅’或者‘倒黄梅’。所以答题的时候不能只写一个静态的结论,要写出动态的过程。沈老师上课的时候讲过,大气环流是一个动态平衡的系统,任何一个因子的变化都会引起整个系统的调整。你要把这种调整的逻辑链条写清楚,而不是只写最终结果。”
云出岫停下了笔。她盯着我画的简图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她的眼睛在那一刻变得很深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种光不是灯的光,不是火的光,是那种——当一个人看到了某种让她意外的东西时,眼睛里会泛起的那种光。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像是找到了什么答案,像是一直在找一样东西、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
“你地理真好。”她说。声音很轻。
“还好吧,上次月考也就九十一分,嘿嘿。”
“九十一分还叫还好?”云出岫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忍住了的那种动,“你平时不声不响的,我以为你地理一般。”
“你也没问我啊。”
云出岫低下头,继续记。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把我说的话一条一条地转化成自己的语言。她的字比刚才好看了,没有那么潦草了,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很认真地对待每一个字。她的背现在是自然的、舒展的、像一棵树在阳光下慢慢展开枝叶的直。
我弯腰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她写的第三题答案已经比刚才长了很多,从短短几行变成了一大段。她把“时间维度”“空间维度”“强度维度”三个层次分得很清楚,每个层次下面又分了若干小点。她在“南旱北涝”下面划了一条横线,在旁边写了“副高位置决定雨带位置”几个字。她在“高温干旱”旁边画了一个太阳的简图,又觉得太幼稚了,涂掉了,改成“下沉增温”三个字。
我看着看着,身体不自觉地又往下弯了一点。我的左手撑在她桌面上,右手点着她的卷子,给她指哪里还需要补充。我的脸离她很近,大概只有二三十厘米。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纸张和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头发垂在脸侧,发梢微微卷着,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棕色。
云出岫一直低着头写,没有看我。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但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她的耳朵——她的耳朵红了。不是一下子红的,是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像水在纸上洇开,慢慢地把整个耳廓都染成了粉红色。
她写了大概七八行之后停下来,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她的手指因为握笔太久有点僵,她一根一根地掰了掰,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她抬起头,想看我一眼——就是那种无意识的、自然而然的、想看看说话人的表情的那种抬头。
她的脸转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从我的眼睛开始,往下移动。经过我的鼻梁,经过我的嘴唇,经过我的下巴,然后——
停在了我的锁骨上。
我的衣领在弯腰的时候往下坠了一点。里面的衣服领口本来就有点大,加上我弯着腰、左手撑在桌面上,领口被拉扯着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了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上有一块痕迹。不大,比硬币小一点。颜色是紫红色的,边缘有点发黄,像一块淤青,但形状比淤青圆,像一朵小小的、开败了的花。
方筱昨天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