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先生,我们都变成过简陋的人。同样的一个圆脑袋,细线画出的身体。但即使如此,我的脑袋上是卷毛圈,而先生的则是直发。因为我们是不同的,我才能伸手拉住他。”
谢灼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我们也都成为了连接在一起的线。那个时候,先生能听到我的心声,其实……我也能听到先生的。那种感觉很奇妙,好像我们变成了同一个人,没有秘密,没有距离,没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和不敢问的问题。”
“但先生选择了后退一步,不再窥探我的想法,他把我还给了我。如此,我才能与他交互,才能因为他而产生困惑、悲伤、欣喜。”
“在混乱的时间中,我看着他变老,变得步履蹒跚,也看着他变小,变得稚嫩无力。他年迈时,我便搀扶着他。他年幼时,我便抱起他。”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正因为我不完全是他,正因为我有我的手、我的眼睛、我的时间,我才能在他需要的时候,成为那个支撑他的人。”
谢灼道:“先生与我不同,我才会一直追逐他。如果我和他融为一体,如果不分彼此,那我就无法注视他。如果我拥有了无限的可能性,那我就无法独独选择他。”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在他之前,我是小偷,是乞丐,是孤儿,是什么都无所谓。”
“但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解释了我的名字。”
“他让我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上,有了一个具体的位置。为此,我愿意背上所有糟糕的可能性。”
光影在他幽绿色的瞳孔深处剧烈跳动,像是两团火焰在狂风中猎猎燃烧。
谢灼的声音斩钉截铁:“先生能在无尽的、平庸的、混沌中找到我。那么,作为独立的我——同样也能找到他。”
“我不反对你的选择。”
光点沉默了片刻,闪烁了一下,它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可实际上,这种坚持只会让你更痛苦。你虽然拥有了自我意识,但你的本质依然是这片混沌的一部分。水可以搅动水,但水无法劈开水。你始终逃离不了这里。”
那可说不准。
谢灼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面对这样的死局,如果是先生,他会怎么做?
谢灼眼前突然浮现出了记忆里那些鲜活的片段——
如果周围没有人,沈行舟遇到大麻烦时,会先崩溃一会儿,像个孩子一样抓着头发抓狂,然后骂骂咧咧地去解决问题。
但如果有其他人在身边,他就会立刻收起所有的软弱,变成一个无所不能、可以依靠的人。
如果是自己在身边……
谢灼仿佛感觉到了那只温热的手掌落在头顶。
他会咕哝几句,摸摸我的头。他一开始会承担所有,但渐渐地,他也开始依赖我,把后背交给我……
他是活生生的,灵动的,一眼就能找到的。
是与这片死寂的混沌,截然不同的东西。
……
他知道该怎么出去了。
谢灼伸出左手,抓住了身边一团漂浮不定的灰色混沌。那东西在他掌心里挣扎,没有形状,也没有温度。
“锵——!”
刀锋落下。
那一团混沌剧烈挣扎,发出了刺耳的尖啸。
“只要我不再是你的一部分,我自然就有了切割你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