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那纸是浅黄色的竹纸,裁切得整整齐齐,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拿起笔,蘸了蘸墨,悬腕,落笔。
“今日不教新字,教你写这几句诗。”
她的笔尖在纸上行走,一笔一划,气韵流动,写下的字依旧是那种内敛的、自持的峭拔,可此刻写的是“空山新雨后”这样疏散自然的句子,那笔锋竟也柔和了几分,不那么锐利了。
写完,她放下笔,将那张字推到他面前。
“‘空山新雨后’五字,笔意最是疏散自然,试试写着看。”
魏仁正接过笔,学着临摹,一笔,一划,一撇,一捺。
她写的字,像山间清泉,自然流淌;他写的字,像稚子学步,笨拙却认真。
形似而已,神韵差了千里,可他已能把握大概的结构,不再像初学时那样,连笔都握不稳。
她看着他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偶尔轻咳一声。
那咳嗽很轻,很浅,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轻轻挠了一下,可她咳毕,极自然地将帕子收入袖中,只余指缝间一丝未及藏起的腥甜气息,淡淡地散在空气里。
他写完一遍,又写一遍。再写一遍。
习字间,她忽然开口。
“昨日,同州那边有消息传来。”
魏仁正笔尖一顿,抬头看她。
她靠在书案边,目光落在他写的字上,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太子府递了帖子,太子皇兄‘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暂停一切讲读会客。”
她顿了顿,那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真是巧,二哥刚‘伤愈’解禁,七弟加冠议政,他就‘病’了。”
魏仁正想起她前几日说的那些话。
关于太子,关于父皇的宠爱,关于那把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
如今那刀,似乎又近了些。
他迟疑了一下,慢慢问道:“是……真病?还是……”
“谁知道呢。”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或许是真病了,或许是以病避祸,或许是……有人不想他再‘碍眼’。”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他写的字上,落在那歪歪扭扭的“空山新雨后”上。
“太子府那潭水,从不比别处浅。”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他继续习字。
暖池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她偶尔压抑的轻咳。
沙沙声很轻,很细,像春蚕啃食桑叶;咳嗽声也很轻,很浅,像风拂过水面时带起的涟漪。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氤氲着水汽的空间里回荡,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窗外,那薄薄的晨光渐渐浓了些,梨树上的白花,在日光里越发鲜明,像一团一团的雪,堆在枝头。
魏仁正低头,继续写。
空山新雨后,空山新雨后,空山新雨后……
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