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些水珠,望着那些缓缓滑落的水痕,心里也雾蒙蒙的,像被什么笼罩着。
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他转头望去,陈昼眠站在门口。
她今日的步履比昨日略稳些,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锦袍,不是深衣,而是袍,宽松的,长长的,只在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根同色的丝绦。那锦袍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极浅极浅的银灰色暗纹,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领口和袖口没有镶边,只是简简单单的,素净得很。
她脸上未施粉黛,眉不曾描,唇不曾点,脂粉不曾敷,就那么素素净净地,走了进来。
那素净,衬得她的脸色越发苍白。
那苍白里透着的青灰,比昨日又重了些。不是那种均匀的、浅浅的青灰,而是一层一层的、淡淡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青灰。颧骨处最重,像谁用淡墨在那里轻轻染了一笔;下颌处次之,像薄薄的阴翳;额头还好些,却也失了往日的白净,成了灰蒙蒙的、没有光泽的白。
陈昼眠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矮几后坐下,而是先走到窗边。
窗边的高几上,放着一只琉璃瓶,那瓶子是透明的,里面养着一丛海草,那是她从溟海弄来的,据说是她让人从崖州沿海采了,千里迢迢运到封地,又精心养在这瓶里的。那海草原本是碧绿的、鲜活的,叶片肥厚,在水里轻轻摇曳,像一群舞动的绿衣女子。
可这几日,不知是天气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缘故,那海草竟显出萎蔫之态,叶尖微微卷起,颜色也失了碧绿,成了暗沉沉的墨绿,有些叶片甚至开始发黄、发褐,像秋日的落叶。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琉璃瓶,望着那丛萎蔫的海草,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微卷的叶尖,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又像在告别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轻放下那琉璃瓶,转身,走回池边,在石凳上坐下。
坐下后,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他。那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无波。
“孟复说,”陈昼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你已能诵读浅近诗文。”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
“念来听听。”
魏仁正从水中浮起,伸出手,拿起池沿那卷书,那是《王右丞集》,孟复昨日带来的,说是让他自己挑着读,他翻了翻,便翻到那一首,《山居秋暝》。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念道:“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他的发音,依旧带着鲛人特有的低沉共鸣,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可那字正腔圆,那断句准确,那语调的起伏、停顿、轻重,都已有了几分模样。
念到“明月松间照”时,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些,像是在描绘那月光穿过松枝的静谧;念到“清泉石上流”时,那声音又清亮些,像是在模拟那泉水在石上流淌的声响;念到“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时,他甚至带了些生涩的抑扬,想将那竹林的喧闹、莲叶的摇动、浣女归来的欢快、渔舟穿行的轻盈,都用声音传达出来。
她静静听着,那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窗外。
庭中那株老桃树旁边,有几株新栽的梨树,今春第一次开花,那梨花是纯白的,一簇一簇,密密地缀在枝头,在薄薄的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望着那些梨花,眼神有些悠远,像在望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待他念完,她才收回目光,望向他。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她重复着最后两句,声音轻轻的,“此人半官半隐,其诗中有画,画中有禅。你读来,可觉其好?”
魏仁正想了想,点头。
“好。”他一字一字,慢慢道,“静。像……深海月光。”
她怔了怔,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那微光很快,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却让她的眼睛亮了一瞬。
“深海月光。”她轻轻重复,那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倒是贴切。”
她顿了顿,那笑容淡了,散了,被惯常的平静取代。
“可惜,你我皆非能‘随意’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