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字,似乎比方才端正了些。
太子府。
兵部的那个主事叫盖遥。他是父皇的人,在兵部待了八年,管的是军械账目,一个芝麻大的官,管的事却比谁都大,军械的进出、损耗、补充,每一笔都要经他的手。
以前没人注意他,因为他太不起眼了,不起眼到兵部尚书都叫不出他的名字,可他的账本,比谁都清楚。
盖遥第一次来太子府的时候,是夜里。
他从兵部出来,绕了三条巷子,换了两身衣裳,最后从太子府的后门进来。
陈元璟在书房里等他。
盖遥进来的时候,低着头,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很沉,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殿下,这是兵部三年的军械账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臣抄了一份。”
陈元璟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摞厚厚的册子。
他翻开第一本,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个营,进了多少刀,出了多少箭,损耗了多少甲。
陈元璟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盖遥站在那里,盖遥还是低着头,还是那副不起眼的样子,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盖主事,”陈元璟开口,“这些东西,你抄了多久?”
盖遥沉默了一会儿:“八年。”
八年。
八年里,他每天在兵部当差,管那些永远对不上账的军械,看那些永远查不清楚的损耗。
然后每天夜里,坐在那间只放得下一张床的小屋里,就着一盏油灯,把白天的数字一笔一笔地抄下来,抄了八年,抄了这厚厚一摞。
陈元璟看着那些册子,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想起自己这八年在太子府里,剪花,喝茶,等天黑。
而这个人,在京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替他抄了三年的账。
“盖主事,”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辛苦了。”
盖遥抬起头。
那天夜里,陈元璟送盖遥到后门。
月光很淡,照在巷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盖遥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殿下,”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臣在兵部八年,见过很多人。有的升了,有的贬了,有的死了。臣一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在,今天,臣知道了。”
他走了。
陈元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背影佝偻,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走得很快,快得像怕被人看见。
可那背影在他眼里,越来越大,大到把整条巷子都塞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