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第三个上前的人,是城南王婶。
她原本不该排得这么靠前。免供户谢恩,多半在供香户后头。可今日她手里攥着那枚免供木签,站在人群里太久,赵管事看见了,便让书吏把她名字提前核了一笔。她牵着拴儿走到香案前,脚下有些发软,却还是跪了下去。
“我家供不起整香。”她一开口,声音便低了许多,像怕这句话在人前丢脸,“男人走得早,孩子又怕水声,夜里总醒。府衙给过免供签,白石堤也认,裴氏铺子给他换过绳。我们这样的人家,供得薄,可碑前也没把我们赶出去。”
她说到这里,眼圈红了。
“我不懂大祭规矩,只知道有这根绳,孩子夜里敢睡。我谢这个。”
拴儿站在她身边,腕上的红绳被他攥得起了毛边。他没有唱童谣,也没有乱说话,只跟着娘亲磕了一个头。王婶磕完,仍把免供木签攥得很紧,像那不是一枚木签,而是她家在珠城规矩里还能被认下的一点名分。
秦有章在席案后垂眼看着她。
他没有把那枚木签要过来。昨夜他说过,谁来收,都不交。今日她果然没有交。可当她在碑前谢恩时,秦有章也很清楚,这一笔不能简单写成受害。珠城的规矩确实压人,也确实给过她一处能站的地方。
这才是难处。
一户接一户上前。有人谢巡堤弟子夜里救船,说若没有堤上梆声,一家老小早被水卷走;有人谢收焚亭替无人认领的亲眷收尸焚旧,说穷人死后也能有一处干净归水;还有人谢护城红绳让出嫁的女儿过堤不惊,谢白石堤每年清旧,不让旧愿压着新日子。
这些话有的粗,有的笨,有的说到一半便哭了,有的磕完头就急着退下,怕耽误后头人。可没有一句是假。
温敛听着,袖中的账页却越来越冷。
阿纸把灯抱紧,声音压得更低:“他们是真的满心感谢。”
“嗯。”
“那账还错吗?”
温敛看着碑前香烟。许多红绳在腕上轻轻晃,孩子的、寡妇的、船工的、香铺伙计的,每一根都连着一段日子。它们不是凭空编出来的骗局,也不是一句恶规就能全数抹去的东西。
过了片刻,他道:“真感谢,也能错栏。”
阿纸不说话了。
它好像懂了一点,又更难受了一点。
正供谢恩过半时,裴阿绾忽然抬头,看向青衣候名人那一侧。她不是因术法察觉异常,而是因结绳人的习惯,先看见了线结的变化。七名青衣袖口的青线都湿了,湿得很齐。寻常绳线沾水,总有先有后,有轻有重;可那七处水痕像被同一只手从结心里拨开,一点一点往外洇。
她轻声道:“不是雾。”
顾石生站在候名队后,听见她的声音,下意识看过来。
他左腕也系着青线。那截青线压在袖口,颜色比七名正栏青衣浅一些,结心没有完全湿透,只在靠近内侧的位置浮出一点水光。他看不懂,只觉得腕上有些凉,便把手往袖里收了收。
裴阿绾看见这个动作,心口一紧。
她想过去,却被候名队边的宗门弟子看了一眼。那目光不凶,只是提醒她,正供礼中,各人有各人的位置。她停在原地,指尖慢慢压住袖中旧红绳。
碑前,寂照听完最后一户谢恩,抬手止住香案边的走动。
“珠城正供,不在香厚香薄,在愿有所归。”他声音平稳,堤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八十年来,红绳安民,护城碑镇水,巡堤、收焚、免供、清旧,各有其位。今日谢恩,不是谢一人一宗,是让旧愿知道来处,让新愿知道所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