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白石堤上吹过,碑前香灰轻轻一散。右侧竹匣里的旧绳被吹动,有一根半焦的红绳翻出一点边角。温敛袖中的湿红绳忽然一紧,比方才都更明显,像某个没能烧尽的结,隔着许多水声轻轻抵住了账册。
温敛垂手,袖口微动。
旧铜司录牌从衣褶下露出半寸。
牌色沉暗,不反光,上头“司录”二字被磨得很深。寻常百姓看不懂,只觉得那是一枚旧牌。赵管事看了一眼,也只皱眉,像在想珠城官凭里有没有这种式样。
可那个白衣修士看见后,神色微微一顿。
神色染上厌烦。
像在洁净的香案上,看见了一点从阴沟里溅来的泥。
“原来是司录阁的。”他道。
周围百姓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问:“什么阁?”
“不知道,外头的官?”
“没听过。”
赵管事脸色也变了变。他显然听过一点,却不懂多少,只本能地看向那白衣修士。府衙书吏更是不敢落笔,手悬在册页上,等宗门的人先开口。
那修士重新看向温敛,语气比方才冷淡许多:“归墟旧处,向来收无人认的坏账、死账。可这里是珠城护城碑,记的是护城红绳、供香和收焚正册。阁下若是来收沉账,去府衙报备。若是要查护城功德,恐怕越界了。”
温敛收起司录牌。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争。
只道:“我查一截自行呈状的红绳。”
修士眼神一动。
自行呈状四字,旁人听不懂,赵管事却明显看出修士脸色不如先前平稳。那一点变化很快被压下去,快得像水面浮了一粒灰,又立刻沉没。
“珠城文书齐整,供奉自愿,红绳皆有号可查。”修士道,“既然司录阁沾上了这点旧账,给你看一眼无主待认册也无妨。”
赵管事一愣:“仙长?”
修士淡淡道:“只看无主待认册。正收焚簿、护城供香簿、碑绳功德簿,不可翻。”
赵管事这才点头,仍有些不情愿地从桌下抽出一本薄册,放到亭前。册子不厚,边角潮软,封面写着“无主待认”。
那修士看着温敛:“司录阁最好也看清楚。珠城不是无章之地。看过,若无错,便不要拿归墟晦气扰护城祭。”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周围百姓却听得清楚。许多人看温敛的眼神立刻又变了些。原先只是觉得他古怪,现在多了一点避讳,像他身上带着什么不吉利的冷气。
阿纸在袖中有些生气,却不敢冒头。
温敛没有看那些目光。他翻开那本无主待认册。
第一页是昨夜城西水闸的外乡客。木牌泡烂,客绳半焦,尸身暂存义庄,吴仵作验,待府衙补认。
第二页是三日前白珠堤下捞起的旧婚绳。无尸,无牌,绳心有银粉,疑为旧年遗落。
第三页是半个月前断潮港送来的船头绳。船毁,人未归,牌号缺半,暂压。
温敛一页页看过去。
册页很齐,字也端正。每一笔都有去处,每一栏都有说法。没有哪一页写得潦草,也没有哪一处明显空着。若只是凡间旧绳,无主待认三日,府衙备案,护城碑收焚,一切都能说得通。
朱笔没有出现。
账册也没有给答案。
温敛的指尖停在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写了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