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新家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早晨,简逾白是被海鸟的叫声和窗外的光一起唤醒的。光线比阁楼的更亮更宽,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涌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浸在一层浅金色的晨光里。他侧过身看了一眼窗外的海——早晨的海面是浅蓝灰色的,近处的水面被阳光照出一片碎光,像一层被轻轻揉皱了的锡箔纸。煤球已经蹲在窗台上了,背对着房间面朝窗外,耳朵竖着,尾巴搭在窗沿上,像一枚正在接收海面信号的接收器。
简逾白轻声下床,走到窗边跟煤球并排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窗外。初夏的海风带着淡淡的盐味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扬起。远处有一艘早出的渔船正在海面上缓慢地移动着,拖着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个在蓝色纸张上画下的、耐心又安静的笔画。煤球的尾巴搭在他的手背上,毛茸茸的触感带着晨光里微凉的体温。江欲燃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然后一杯温热的牛奶从简逾白身侧递过来:“醒了?”
简逾白接过牛奶喝了一口:“你几点起的?”
“六点。”江欲燃在他旁边蹲下来,“去镇上买了面包和鸡蛋。回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那棵银杏上落了一只鸟。”
简逾白偏头看了他一眼:“鸟长什么样?”
“灰白色的,不大。蹲在银杏的枝上待了一会儿就飞走了。”江欲燃说,“煤球从窗户里看见了,看了很久,没有叫。”
简逾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用端着牛奶杯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下次我早点醒,可以拍下来。”
“以后还有很多机会。”江欲燃站起来,“院子里以后会落很多鸟。”
煤球的耳朵朝他的方向转了一下,像一个对“会落很多鸟”这个信息进行了初步评估并表示可以接受的听众。
上午简逾白把相机架在了二楼窗台上,用长焦镜头拍了几张海面的照片。正午的光线把海面照得发白,从取景框里看过去,海水在阳光下像一块被熨平的、泛着光的缎面。他把相机收回来检查了一下拍好的照片,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住了——那是一张没有对焦完成的虚焦的模糊海面,光斑被镜头散成了一片流动的暖色,像一小片被解构了再拼合的夏天。他没有删它,而是留在了相机里,像留一片不太完美的、但属于这个早晨的凭证。
下午江欲燃在院子里用旧木板搭了一个小架子,预备用来放盆栽和工具。煤球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用脑袋蹭了一下新木架的一根支柱,像在对这个新的领地做一次领地标记。江欲燃蹲在旁边看着它做完这个动作,伸手挠了一下它的下巴:“这是你的了。”煤球蹭完支柱之后走到架子的阴影底下盘好,闭着眼打起了呼噜。简逾白在屋里透过窗户看见这个画面,隔着玻璃拍了煤球和木架叠在一起的剪影,画面里煤球的轮廓被窗外的光勾了一道暖边,像一个正在属于自己的新领地里安稳休憩的小小居民。
黄昏的时候简逾白和江欲燃坐在院子里新摆的两张藤椅上,看着太阳在海平面附近慢慢暗下去。海面从金色变成橙红,又从橙红变成玫瑰紫,最后被一层深蓝盖住,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不断地往水里兑着不同的颜色。蚊香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燃着,细细的灰白色的烟在暮色里缓缓上升又散开。煤球趴在简逾白脚边的地砖上,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偶尔因为梦到什么而轻轻抽动一下。
“逾白。”
“嗯。”
“你觉得这地方能住多久?”
简逾白想了想,视线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院子里那棵刚移栽不久的银杏上——树叶正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枝干比在陶盆里的时候看起来舒展了一些,像一棵终于被放进了足够深的花盆里、正在试着往下扎根的树苗。“能住到银杏长到二楼窗户那么高吧。”他说,“到时候秋天叶子落下来的时候会落在二楼的窗台上,煤球可以趴在那看。”
江欲燃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银杏要多久才能长到二楼窗户那么高?”
简逾白转过头来看他,暮色里他的轮廓被最后一点天光勾得柔和,那颗小痣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几乎淡成了一个模糊的坐标点。“不急。”他说,“慢慢长。”
江欲燃没有说话。他坐在藤椅上伸过手来,在暮色里摸索着碰到了简逾白的手指,然后把它握住了。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放在藤椅扶手上,煤球在简逾白脚边翻了个身,被梦里的什么东西追着蹬了一下后腿又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