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欲燃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那层平整的湖面像被人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他伸手攥住了简逾白垂在身侧的手指,扣进自己的掌心里,力道不重,但很稳。简逾白被他攥着手指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另一只手还落在他发顶上。两个人在客厅暖色的灯光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江欲燃没有走。两个人在沙发上坐到了深夜,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沉默着。但那种沉默跟六年前最后那段时间里的沉默不一样——那段时间的沉默是硬的、脆的、一碰就碎的;现在的沉默是软的、暖的,像一块被捂热了的木头,温温地贴着皮肤。快十二点的时候简逾白去卧室拿了一床被子出来放在沙发上:“今晚睡这儿,明天再回去。”
江欲燃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好。”
简逾白进了卧室,关上门躺到床上,睁着眼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听着客厅里偶尔传来的翻身声。他伸手摸了摸锁骨间那枚平安扣,木质的触感温热光滑,刻着“逾白”的那面贴着他的心口,随着心跳一起一伏。他闭着眼想,六年过去了,一个人怎么能等另一个人等六年呢。江欲燃就是这样的人——当初第一面他就看出来了,这个人看人的时候目光是直的,不会拐弯。他想不明白这件事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但他只知道,自己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的东西,唯独把那枚旧平安扣留在了江欲燃的抽屉里。而江欲燃把那枚扣子带在身边带了六年,直到字被磨花了,又刻了一枚新的。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细长的白线。他闭上眼睛想,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江欲燃应该还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
第二天早上简逾白推开卧室门的时候,看见江欲燃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叠那条薄毯。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衬得他那颗小痣像一粒凝固的琥珀。他朝简逾白笑了一下:“早。”
“早。”
“你冰箱里只有鸡蛋和牛奶,我煎了两个蛋,煮了杯牛奶。在桌上。”
简逾白走到餐桌前,果然看到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和一杯温热的牛奶。荷包蛋的边缘被煎得微微焦脆,是他喜欢的口感——六年前江欲燃第一次做早饭的时候就知道他喜欢吃焦边煎蛋。他站在桌前看着那两个蛋,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脆的,烫的,跟六年前一样。
吃完早饭之后江欲燃去厨房洗了碗,简逾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江欲燃低着头冲水、擦碗、放回架子上,动作干净利落,跟六年前那个只会买三明治和豆浆的人已经不太一样了。他把最后一个碗放好之后转过身来,看见简逾白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什么?”
“看你。”简逾白说,“你学会洗碗了。”
“六年了,总得学会点东西。”江欲燃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站定,“还学会了一样别的。”
“什么?”
江欲燃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锁骨间那枚平安扣调整了一下位置,指腹蹭过他的颈侧皮肤,温温热热的。他收回手的时候顺带碰了一下简逾白的耳垂:“学会不催你了。”
简逾白站在厨房门框那儿,被他碰过的耳垂在泛红。他看着江欲燃眼睛里那层安稳的、不疾不徐的底色,忽然觉得六年的重量其实没有把这个人压垮,只是把他磨得更稳了,像一块木头被砂纸一遍一遍地打磨过,棱角还在,只是不扎手了。
他伸手攥住了江欲燃的衣角,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那你这六年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不回来了怎么办?”
江欲燃被他拉着衣角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决定等你到四十岁。”江欲燃说,“四十岁你还不回来,我就把店关了,去找你。不管你躲在哪座城市,我都会找到你。”
简逾白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收紧了。他看着江欲燃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颗小痣和微微抿着的嘴角,忽然觉得自己六年前做的那个决定可能真的错了——他用自以为是为对方好的方式把人推开,以为这样就能让对方过更好的生活,但他忘了江欲燃这个人的眼睛从第一天起就是直的,不会拐弯,不会后退,也不会因为一句“别等我了”就真的不等了。
他松开攥着衣角的手,往前迈了一步,把额头抵在了江欲燃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江欲燃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脊椎骨,轻轻拍了一下:“不用对不起。”
“我应该跟你说实话的。”
“嗯,下次说。”
“没有下次了。”
江欲燃笑了,那笑声贴着简逾白的耳朵传进来,温温的、轻快的,像六年前他趴在桌沿上说“你对我真好”时的那个笑。他收拢胳膊把简逾白圈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上,声音低低的:“逾白,欢迎回家。”
简逾白被他抱着,贴着那件浅灰色毛衣柔软的布料,闻到了熟悉的木质香和新鲜的木头气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闭着眼,觉得六年前从这间公寓走出去的那条路,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又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