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温度
简逾白和江欲燃重新在一起之后,日子没有像六年前那样黏黏糊糊地贴上去。两个人都变了——简逾白不再是那个一被盯就耳朵红的倒霉蛋,江欲燃也不再是那个半夜爬床偷拍的小疯子。他们像两棵被分开移植了六年的树,重新栽回同一个花盆里,根系还没有完全缠在一起,但已经在土底下悄悄地往彼此的方向生长了。
江欲燃的店照常营业,每天早上九点开门,下午六点关。简逾白上班的地方在市中心,朝九晚六,偶尔加班。两个人没有说好要住在一起,但简逾白公寓的鞋柜里多了一双拖鞋,床头柜上多了一个放刻刀的笔筒,冰箱里多了一盒江欲燃买的、他从来不喝的冰美式。江欲燃那边的店也越来越像两个人的地方——窗台上那盆小绿植旁边多了一盆简逾白从南方带回来的多肉,工作台旁边多了一把椅子,抽屉里多了一只简逾白落在那的充电器。
他们重新开始约会。周末江欲燃关店早一些,两个人一起去后街那家小火锅店吃火锅,坐在跟六年前同样的位置,隔着同样咕嘟冒泡的锅底白雾,筷子在锅里碰到一起的时候会同时顿一下然后笑出来。有时候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河边散步,江欲燃走在左边,简逾白走在右边,两个人的手在路灯下自然而然地交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指缝扣着指缝,像六年前迎新晚会散场时一样自然。
有一回简逾白下班后去店里找江欲燃一起吃晚饭,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江欲燃正蹲在门口给一只流浪猫喂罐头。那只猫是橘色的,胖乎乎的,蹲在地上埋头吃得哼哧哼哧。江欲燃蹲在旁边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轻轻挠着猫的后颈,嘴里低声说着什么。简逾白走近了才听清——他在说“慢点吃,别噎着,没跟你抢”。那只猫呼噜呼噜地吃着罐头,偶尔抬头蹭一下江欲燃的手指,江欲燃就笑一下,继续挠它的下巴。
简逾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心里那层被六年时间磨得硬硬的壳,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敲了一下,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他走过去蹲在江欲燃旁边,那只猫警惕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了。江欲燃偏头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下班了?”
“嗯。这猫你喂多久了?”
“上个月开始的。”江欲燃挠着猫的后颈,“它每天下午都在门口蹲着,后来我就买了罐头放店里。”
简逾白看着那只猫埋头吃罐头的背影,小声说:“你以前可不会喂流浪猫。”
江欲燃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挠着猫下巴:“以前不会。”他说,“后来学会了。”
简逾白没有接话。他知道江欲燃在说什么——六年里这个人学会了等一个人、学会了不催、学会了把急躁磨成耐心,也学会了蹲下来喂一只流浪猫。那些事都是他在那六年里一点一点长到自己身上的,像一棵树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慢慢把根系往土里扎深了。简逾白伸手碰了碰江欲燃垂在膝盖旁边的手背,指尖蹭过他的指节,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扣进了他的掌心里。
那只猫吃完罐头舔了舔嘴,绕着两个人的脚边转了两圈,然后优哉游哉地走了。江欲燃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晃了一下,简逾白拉住他的手扶稳了他,两个人站在店铺门口的路灯下面,手还握着。
“走吧,”简逾白说,“去吃饭。”
江欲燃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着简逾白,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嗯。”
那段时间简逾白也开始重新碰相机了。他把落灰的相机包从柜子里翻出来,擦了擦镜头,周末有空的时候出门拍拍街景、拍拍行人、拍拍街角那些被阳光照到的地方。有一天下午他在江欲燃的店里待着,坐在那把多出来的椅子上翻看自己刚拍的几张街景照,江欲燃从工作台后面伸过头来看了一眼,评价了一句“这张构图好看”。简逾白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举起相机对着他拍了一张——工作台后面的人低着头刻木头,午后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刻刀的尖端抵着木头的纹路正在走一道弧线。那张照片拍得很快,简逾白甚至没来得及对焦就按下去了,但照片出来后他自己盯着看了很久。画面里江欲燃的侧脸被光切成了明暗两半,那颗小痣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停着,跟六年前迎新晚会那张暖光里的侧影是一样的角度,但六年前的那个人眼底有一种攥得太紧的、生怕松开就散了的东西,六年后的这个人眼底是松的、平的、像一条被时间熨过的水面。
简逾白把那张照片导进手机,拖进了那个叫“燃”的文件夹里。文件夹里现在有十几张照片了,从六年前的第一张到最后这张最新的侧影,像一条被拉长了六年的线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
四月底的时候简逾白加班到很晚,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夜风带着春末的暖意吹过来,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江欲燃发条消息说今晚不过去了,抬头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公司楼下的路灯底下,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脖子上绕着那条墨绿色的围巾——天气已经转暖了,围巾看起来有些不合时令,但那个人就那样围着,像在随身带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简逾白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你怎么来了?”
“你今晚加班。”
“你怎么知道我加班?”
“你下午说今晚有个会。”
简逾白想起来了,下午他确实在微信里提了一句“今晚可能要加班”。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指望江欲燃会记住,更没指望他会等在楼下。他看着江欲燃路灯下被照亮的侧脸,看着他脖子上那条不合时宜的墨绿围巾,忽然觉得这个人这六年里把所有的耐心都学会了,但有一件事他始终没学会——学会不把简逾白放在心上。
“等多久了?”
“没多久。”江欲燃说。但简逾白注意到他手里那杯冰美式已经喝得只剩冰块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说明至少已经等了四十分钟以上。他没有拆穿,只是伸手把江欲燃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搭在自己臂弯里:“都几月了还戴围巾。”
“你织的。”江欲燃说,“不戴可惜。”
简逾白把围巾收好,伸手牵住了江欲燃的手。两只手在春末的夜风里交握在一起,掌心是暖的,指缝严丝合缝地扣着。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逾白。”江欲燃开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