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你手里。那个穿西装的先生留下的地址,布兰特去慕尼黑找过,那里是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
布兰特死了,上个月的事。医生说是肝硬化,但我知道他是喝酒喝死的。自从你走后,他就没清醒过几天。
昨天我收拾他的遗物,在床垫下面发现了他藏起来的酒瓶,我把它们都扔了。然后我看到了你以前睡过的那张小床,床单我都洗干净收起来了,但床垫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凹坑。
我突然很想跟你说说话,就像以前你坐在厨房的凳子上,看着我切土豆的时候那样。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我们家的吗?你肯定不记得了,你那时候太小了。
那是1920年的冬天,布兰特刚从前线回来两年,他的左腿在凡尔登被弹片打碎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我那时候还在医院当护士,我们结了婚,但医生说我可能生不了孩子。
那天晚上下着大雪,布兰特在门口的台阶上发现了一个篮子。
篮子很普通,就是那种装土豆的柳条篮,上面盖着一块灰色的羊毛布,你就在里面,没有哭,你睁眼看着布兰特。
布兰特把你抱进屋里,那时候你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多瑙河晚上的水。布兰特说,这是上帝给我们的补偿。他把你举得很高,笑得像个傻子。
我们给你取了很多名字,挨个对你叫,你只对“汉斯”有反应,最普通的名字。
我们当时想,这挺好的。我们就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做一个普通人。
但你不是普通人。
半个月后,你眼睛里的蓝色开始褪了,慢慢地变成了红色。不是生病的那种红,而且你的瞳孔变成了一条竖线。
布兰特吓坏了,他问我是不是你在外面染了什么怪病,我带你去找了医生,医生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只说可能是某种罕见的遗传。
后来,你的耳朵也变了,耳骨往上长,有点尖尖的。你换牙的时候,长出来的犬齿比别的小孩长很多。
你九岁那年冬天发了一场高烧,我们家里的退烧药不管用,你脸烧得通红,已经认不清人了。
布兰特抱着你在屋子里来回走,他不敢出门,可是你烧得越来越厉害。我们都明白了,我们必须送你去医院,哪怕被人看见。
那天夜里下着雪,布兰特抱着你跑了三条街才到医院,值班的是一个年轻医生,他给你检查的时候,一声不吭。我看见他的手在抖,但他什么都没问,只给你打了针,开了药。
临走前他对布兰特说:"不要再来这家医院了。"
我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邻居们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一次,隔壁的太太看到你在院子里玩,吓得把手里的篮子都掉了,说你是魔鬼的孩子。
布兰特和她吵了一架,但他回来之后,看着你的眼神也变了。
我们不敢再让你白天出门了,我把你关在家里,每天晚上,等街上都没人了,布兰特才会带着你出去走走。你很喜欢晚上,你在黑暗里走得比我们还快,好像你根本不需要光。
我们是爱你的,汉斯。我发誓我们是爱你的。
布兰特虽然腿不好,但他每个月发了薪水,都会去肉铺买一块好肉。他自己舍不得吃,都切碎了炖在汤里给你。你说你喜欢吃肉,他就总是让你吃饱。
但生活太难了。
布兰特的腿一到阴雨天就疼,他开始喝酒。喝多了,他的脾气就变得很坏。
有一次他喝醉了,看着你红色的眼睛,突然把酒杯砸在墙上。他指着你骂,说你是个怪物,说是因为你我们才会被邻居排挤,说如果没有你,我们也许能过得更好。
你没有哭,你只是坐在角落里,用那种委屈的眼神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