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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以后（第7页）

2026年。柏林。

初冬的街头，寒风凛冽，亚历山大广场上人潮汹涌，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在这里交汇。

汉斯走在人群中。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经典款风衣，黑色的长裤，衣服上没有任何标志，戴着一顶复古的呢帽，脸上架着一副咖色的墨镜。

他拒绝戴美瞳，那种把异物塞进眼睛里的感觉，会让他想起集中营医务室里那些关于眼球颜色的实验，他宁愿戴着墨镜遮挡眼睛，被路人当成一个复古怪人。

没有人特别注意他，在这个时代，穿成什么样都不奇怪。

他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岁，但他已经一百零六岁了。

他熟练地避开街头骑着电动滑板车的年轻人，走到街角的一家麦当劳，他用带旧口音的德语点了一份巨无霸套餐，提着那个印着金色M标志的纸袋，走回寒风中。

一百年，从母亲的摇篮，到毛特豪森的采石场，从乌拉尔的雪原，到冷战的慕尼黑，最后，他手里提着一份美国快餐，走在二十一世纪的柏林街头。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单手拿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加密消息，是联邦情报局的联络官发来的：

“路德维希遇到了一些心理危机，关于东部边境的局势，他又想和您谈谈了，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汉斯看着屏幕，新一代的意识体又在为人类感到痛苦了。

他用中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母：

“收到。”

他把手机锁屏，揣回风衣口袋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柏林灰蒙蒙的天空，风吹过他的衣角。

他走到一个路口，等红灯，旁边站着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婴儿车里的小孩正在睡觉，嘴巴微微张开，脸蛋红扑扑的，汉斯低头看了那个小孩一眼。

一个很普通的德国小孩，也许将来会成为工程师，面包师或者足球运动员，也许会成为别的什么。

绿灯亮了，他继续走。

公寓的门打开了，一只灰鹦鹉从架子上飞到他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他的耳朵。这是Grau和Klein的曾孙。汉斯叫它Vier，因为它是第四代。Grau还活着，七十四了，大部分时间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不怎么飞了，但还会说那几个词。

Vier不会说“晚上好，指挥官”，它只会说“Hallo”和“吃饱”。

汉斯把薯条掰了一小截，Vier从他肩膀上探下头来叼走了。

架子上放着几张旧照片，春游的合影，汉斯抱着那只猫，身后是一群穿着制服的年轻人，舒伯特年轻时的证件照，马格雷恩摘掉眼镜后难得的一张正脸，还有一张Grau和Klein并排站在窗台上的照片，背景是八十年代的慕尼黑街景。

照片里的人和鹦鹉全都死了，只有汉斯还活着。

书架最高层，舒伯特的骨灰罐安静地立着，汉斯用透明罩子罩住了，旁边是那本已经泛黄的百科全书。他于2019年搬到柏林，因为联邦情报局总部从普拉赫搬到了柏林，而且柏林墙已经消失那么久了，他该回到国家的心脏了。他临走前迁坟了，但考虑到他以后可能还是要时不时搬家，考虑再三，还是将遗骸火化了，这样方便带走。

衣柜最深处，两个旧箱子并排，左边是那把金色的鲁格，握把上的橡叶纹饰被七十多年的手温磨平了一点，右边是那套黑色的制服，银色的领章微微氧化了。

他坐在沙发上，Vier站在他肩膀上，安静地嚼着薯条。

窗外是柏林的车流声，远处隐约能看到勃兰登堡门的轮廓。

以后，都是未知的生活，但公寓里有几只鹦鹉和几只猫在等他回家。他在慕尼黑养的那只猫其实也老死了，后来又陆续自己来了几只流浪猫，好像这些猫天生就知道该去哪一样。这样也好，至少家里有点动静，他躺下的时候那些猫会趴在他的胸口上，有重量的，或者趴在枕头上，用肚子靠着他的头。

这就够了。

他决定把这一百年写下来，写成书。

写书比他想象的麻烦多了，他花了两周才学会用Word，敲键盘让他很不习惯，手指力气太大，经常打错字，而且隔了太久了，很多事情他记不清了，只能用最简单的词来写，写不出来的就跳过，纯流水账，他知道他绝对有很多事情没有写，但是时间这么久他的记忆是有点模糊了，早知道他那时候就应该时不时写日记。

他最近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网上有人专门接单画画，你把人的样貌描述给他们，付钱，他们就画，他试着把自己的特征写成文字发过去，画师们画得很开心，大概以为他是从什么小说里搬出的人物，还有一个画师夸他“设定做得很细”。汉斯不知道“设定”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像是在夸他，就没有追问。

对他来说，生活没有变得更糟，但也绝没有更好，只是换了一种模式，不同的时间要用不同的方式过。

汉斯关上了公寓的门，楼道里恢复了安静。

对面的街上，一个浅金色头发的男人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看着二楼的窗户亮起灯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咖啡喝完，纸杯扔进垃圾桶，转身消失在柏林的人群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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