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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以后（第6页）

汉斯转过头。“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政府的档案里没有他，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南方的某个军事基地里，他很高大，每次国防军增加预算，或者有部队被派往海外，他的气息就会变强一点。”

路德维希看着汉斯。“他也是你们那个时代留下来的吗？”

“西格。只要你们还在造枪造炮，他就不会风化。”

“他会回来吗？”

“这取决于你们。”汉斯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如果你们再次渴望战争，他就会从黑森林里走出来，如果你们不需要，他就会一直只待在训练靶场里。”

后来，柏林有一家间谍博物馆，开了没几年。汉斯去的那天是工作日的下午，青年人比他想象的多，里面的装修用了很多荧光绿，临时存放个人物品的柜子也是绿的。他原本是想找律师的痕迹，他知道那个年代肯定会留下什么东西，但展览柜里的时间轴很奇怪。最早的时间开始于大约十四世纪，最晚的时间持续到了现在，但1933年到1945年都是一片空白，这一段根本不存在，被博物馆直接跳过了，像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理解这种处理方式，但这让他遗憾，他想看看律师在那个时代或者他的同行们留下了什么，哪怕是一个代号，都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还是发现了别的有趣的东西。

有人会把毒素藏在雨伞的顶端，路过目标的时候假装不小心用伞尖扎一下，可以控制剂量，让对方在几天后死亡，来不及追查到你头上。这个方法他倒是不知道，他想，律师大概更喜欢这种，干净，不留痕迹，优雅。

还有几百个装着各种物质的小瓶子，标注着不同的化学名称和效果，汉斯一排一排地看。

他想起律师最后一次来的样子，带了几袋牛肉干，几袋果冻，还带了一箱奶，坐在沙发上和他喝聊天。律师的手放在腿上，他的姿势很温和，完全看不出他的右手是留着做别的事情的。

律师的工作可真辛苦，汉斯想。

还好他没打算对我下手，还好他是老死的，但他买的肉干确实很好吃。

展厅的角落有一台可以操作的密码机，可以把字母后移几位替换成别的字符，排队的基本上都是十几岁的青少年，汉斯排了一会儿，玩了一次。他知道这是最基础的替换密码，在真正的情报史里只能算入门级别，但他还是老实地把自己的名字打了进去，看着字母一个一个跳出来变成别的东西。

他还看到了一个躲激光的游戏，要钻进一个小房间里，在不触发激光的情况下走到终点，地砖的颜色也会变，排队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青年人，汉斯没排队，他不想惹事。

后来，汉斯还去了一个叫“柏林地下世界”的地方，参观一座战时防空塔的废墟。

来的路上他就觉得不对，怎么一直在爬台阶，他以为自己在爬一座小山，后来才明白，那就是建筑本身。那座防空塔战后被炸塌了一半，碎石堆在上面成了一座山，入口反而在顶部，进去之后要螺旋向下。

他被发了一顶黄色安全帽，前后各一个向导，标配，因为里面几乎保留着未开发的状态。

一进去空气就变了，潮湿，冷，他只穿了衬衫，觉得冷。空间比他想象的大，裸露的钢筋，一根根有人的前臂粗，向下塌陷着。扭曲的角度，能看出当年爆炸的方向。只有游客必经之路的头顶做了加固，碎石和断裂的钢筋被拦住，其余的地方都是原来的样子。

每一层都有房间，可能是当年的办公室，向下的楼梯是圆形的，但每下一层半径都更窄，到了最底下，螺旋楼梯的直径不到一米，每一级台阶放不下一整只脚，要侧着身走。远处是碎石和深渊，只隔了一层警戒线。汉斯想，如果没拿稳手机，手机就要滚下去和他永别了。

这里禁止拍照，网上几乎找不到照片。

他在里面看到了帝国的另一面，那些钢筋和混凝土曾经有多狰狞，现在就有多安静。他开始想，尼可拉斯以前来过这里吗，在柏林住了那么多年，大概来过，但那时候这里不是废墟。

山顶被改成了一个小公园，有桌椅供人休息，有一座尖锐的金属雕像也立在那里，两片刀刃一样的尖角直刺天空，被一个椭圆的环缠绕着。

隔着护栏可以俯瞰下面的城区，普通的房子，普通的人在过普通的日子。汉斯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有些生活他注定回不去了。

再后来，他又去了萨克森豪森，那里在柏林郊区，坐地铁换公交，耗了快一个小时。

进门之前，他发现营地前面新建了一个小图书馆，他先进去上了个厕所，然后出来继续往里走。

天依旧很蓝，太阳很大，才五月份，他稍微抬头了一下，立刻就觉得有点睁不开眼。

他记得上次来这里是1941年，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太阳打在花岗岩上，晒得地面发烫。他去参观了颈射装置，带着笔记回去，然后在毛特豪森复制了一套，再上一次是1939年。

现在很多建筑都不在了，留下的只有形状，地基的轮廓被围出来，然后用碎石填满，所以整个营地显得非常空旷，比汉斯记忆里大了很多。还有一些建筑在，都被改造成了对外参观的状态，上面贴着照片，以及地下室改成了放映室。三层床架的房间被锁住了，不让进，但可以从外面的玻璃往里看到一点。在营地最里面的那个绞刑架倒是保留了，还有关押重要人员的单人牢房，一排排的，铺着亚麻灰色的床单。

门口左右两排树还在，树很高，这些年长起来了。

他去看了时钟，时钟停着，但太阳不停，树继续长。这个地方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同时处在时间里和时间外。

他在营地里走了一圈，游客不多，但有，很稀疏。他走到一处台子旁边，那里靠着墙，膝盖那么高，石台很平整，他直接坐下来，在树阴下面，很舒服，他从背包里拿出剩下的鸡块，开始吃。

屁股坐着有点冷，但鸡块还没凉透，很香，很悠闲。

吃完了，他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他没有在想什么特别的事情，天太蓝了，鸟在树上叫，风偶尔吹一下，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

然后他站起来，把垃圾收进袋子里，走出了萨克森豪森。

他还预约了今天傍晚的斯普雷河游船，从营地回市区要换两次车，他卡着时间走，最后还是晚了。汉斯站在码头上，刚好看着那艘船缓缓离开。

他想了一下，决定等下一班。结果下一班今天没有了。

他就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河面上的光，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