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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以后（第5页）

“上面讨论了您的请求，领养的事，他们说目前的条件不允许，身份管理太复杂了。”

汉斯的表情没变化。“我预料到了。”

“相亲的事……”

“也不行。”汉斯替他说完了。

联络员点了点头。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汉斯不需要他解释理由，他自己大概全都知道。他的眼睛，他的牙，他不会老，他的过去，他的身份是假的，每隔几十年就要搬一次家，不能让普通人知道他。

他提出这个请求不是因为他觉得有希望，而是他想确认一下他的绝望是对的。

“我只是问问。”汉斯说。

他可能明白了他的报应是什么，如果这是一个戏剧性的说法的话。赫梅莱夫斯基，之前管古森集中营，后来自己进了集中营。舒伯特，为一个采石场的指挥官当副官，后来他在东德的一个战俘劳改营里搬石头，腿断了。而他杀了很多人，所以现在永生是他的报应。

舒伯特死后的二十年，世界经历了一场科技和信息的爆炸。

那本舒伯特用尽力气写下的百科全书，在短短几年内就失效了，纸质密码本变成了面容识别，银行柜台变成了手机App，连政府的联络方式都变成了加密的即时通讯软件。

汉斯被迫去学习这一切，他必须学，因为他要活下去。为了他自己，也为了替舒伯特和马格雷恩看着这个世界。

后来他学会了上网，他一开始只是看新闻，然后他发现有一种东西叫论坛，什么都能聊。他注册了一个账号，没有头像，名字是一串随机数字。

某天他点进了一个历史讨论帖，有人在聊第三帝国，汉斯看了一会儿。

那些人在争论纳粹的经济政策是不是有效的，希特勒的外交策略是不是被低估了，党卫队的组织架构和现代企业管理有什么相似之处，每个人都引用书，引用学者，观点很多。

汉斯试着回了一条，他没引用任何书，只是说了句大概是：“其实那时候没那么有计划，很多事就是自由发挥，上面的命令经常自相矛盾，下面的人自己看着办。”

果然被喷了。

有人说他“历史虚无主义”，有人说他“连基本史料都没读过”，有一个账号连说了他三段，引用了一本他没听说过的学术著作，最后总结说：“你根本不懂法西斯主义的运作逻辑。”

汉斯看着屏幕，想了很久。

他确实没读过那本书，他确实说不出什么理论，他在毛特豪森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在执行的东西叫什么主义，他只是在管采石场，他连“法西斯主义”这个词的学术定义都背不出来。

他回了一条：“你说得对，我可能确实不太懂。”

然后他关掉了页面，他觉得真是后生可畏，能把以前的事研究那么清楚，也可能是他以前根本没注意。

再后来，他看着科索沃战争爆发，德军在二战后首次参与境外作战。他看着2002年欧元流通，马克的时代终结。他看着2015年难民危机，成千上万的人涌入德国，社会被撕裂。他看着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当他在新闻里看到德国的“豹2”坦克再次碾过乌克兰泥泞的黑土地时，他坐在沙发上，发出一声讽刺的冷笑。

极右翼在欧洲重新崛起，街头又出现了那些似曾相识的口号和狂热的眼神。

人类什么都没有学到，历史只是换了一套衣服，又开始在同一个舞台上表演。

有时候，那些经历过冷战和统一的老人，退休的外交官，情报人员，会通过联络员找到汉斯，和他坐在某个安静的咖啡馆里，诉说他们的迷茫。

“世界好像在走回头路。”一个七十多岁的退休外交官对汉斯说。“我们建立了欧盟，建立了和平秩序，建立了一切，现在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松动，新一代的人不理解。”

汉斯看着那个老人，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我这辈子白活了吗”的茫然。

“你找我说这些，是因为年轻人不理解你。”汉斯喝了一口巧克力奶。“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他们不理解，也许是你们建的那个秩序，本来就不是永恒。”

老人看着他。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帝国不是，苏联不是，柏林墙不是，欧盟也不是。唯一永恒的是人类会不停地建东西，然后不停地拆掉，然后再建，然后再拆。我看了一百年了，一直是这样。”

他站起来，准备穿上外套。

“但你知道吗，每次拆掉之后新建的那个，都会比上一个好一点点，如果只是一点点，那也够了。”

他走出了咖啡馆，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是从哪来的，如果是八十年前，他大概只会说“只有强者才能让他的意志贯彻。”但现在也许是看得够多了。

一个人活得太久了，他的人生就沉淀得像一条河流，年轻人怎么能安抚一条河流呢，但也许河流不需要被安抚，它只需要继续向前。

后来，汉斯和路德维希站在柏林墙的遗址前。

“最近极右翼的游行又变多了。”路德维希看着河水，声音里透着疲惫。“他们在喊那些旧口号，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被唤醒，但我控制不住。”

汉斯没说话。

“而且……”路德维希犹豫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我最近总是感觉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