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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以后（第4页）

某个周末下午，天气不错，舒伯特说想出去走走。

汉斯有点意外，一般都是他提出去散步，舒伯特跟着，舒伯特很少主动提要求。

他们出了门，沿着湖边的小路走，汉斯走了几步，发现舒伯特没跟上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舒伯特在后面，走得很慢。

汉斯站在那里等了几秒，然后他放慢了步伐，慢到和舒伯特一样，然后他又慢了一点，走到了舒伯特的后面。他们就这样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舒伯特在前面，汉斯在后面，第一次反过来。

舒伯特没回头，两人有默契，湖面很安静，有几只天鹅。

回去的路上，舒伯特的腿又疼了，走得更慢。汉斯还是跟在后面，一步都没超过他。

到了家门口，舒伯特停下来喘了口气。

“长官，您今天走得很慢。”

“我今天不着急，慢点好。”汉斯说。

舒伯特是在那之后的几个星期走的。

汉斯走进房间，舒伯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被子拉到了胸口，很整齐，床头柜上的台灯还开着，旁边放着一副老花眼镜和一本报纸。

他走得很安静，甚至连被子都没弄乱。

汉斯伸出手，并拢手指，将手指背贴在舒伯特的脖子上，温度已经凉了。他只是停了，像一台时钟，走完了最后一秒。

汉斯坐在床边很久。

他没哭，不是因为不悲伤，而是因为那悲伤太深，到了眼泪到达不了的地方，他只是暂时还没反应过来。

汉斯拒绝了政府安排的火化，他讨厌焚烧炉，那容易让他想到不好的东西。

他亲自在后院的草坪上挖了一个墓，没让任何人帮忙。一锹一锹地挖开泥土，把舒伯特放在最好的橡木棺材里，葬了下去。这不符合管理条例，但也没人多管他。没有墓碑，那些挖坑多出来的土汇集到一起，取一部分堆起来，就成了碑，外人看只是一个小坡，因为汉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那天晚上，汉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鹦鹉们在笼子里安静地睡着。

没有人在厨房里切菜，没有人会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跟着他了。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明白了在集中营里看到的那个神父，为什么要对着不存在的东西说话，他们管这个叫信仰，现在他明白，这是一种寄托，人需要更大的东西来为他们盛放无处安放的寄托。

永生不是恩赐，你熟悉的一切被时间一点点地剥离，直到你变成一个彻底的孤儿。

2008年的冬天，舒伯特去世后的第二年。

汉斯坐在后院里，舒伯特种过的灌木旁边，盯着草坪上那块土地。

然后，一只猫，从篱笆的缝隙里钻进来，一只瘦骨嶙峋的灰色虎斑猫，它的步伐极其谨慎，走几步就蹲下来观察周围，它走到汉斯的椅子旁边时，停住了，汉斯没动，他只是低头看着它。猫抬起头，看着汉斯，绿色的眼睛。

猫是掠食者，掠食者不怕另一个掠食者，它们只是互相评估。这只流浪猫评估了汉斯大约十秒钟，然后它跳上了他的膝盖，在他的大腿上转了两圈，趴下了。

汉斯愣住了，低头看着那只猫，它的身体很轻，但它的体温透过裤子传到了他皮肤上，热的。

猫在他膝盖上开始打呼噜，他心软了。他想到了集中营那只猫，或者什么更遥远的回忆，所以又把这只猫留下了。

第一天，猫看到了鹦鹉的笼子，它的眼睛立刻变成了猎人的眼睛，瞳孔放大，身体压低，尾巴轻轻晃动。汉斯一把把猫从桌子上拎起来，拎到鹦鹉笼子前面。

“看好了。”汉斯用那种在毛特豪森下命令的语气说。“这是鸟，不是食物，不许碰。”

猫先眨眼了，在猫的语言里，慢慢眨眼意味着信任或者认输。

汉斯把猫放回地上，猫甩了甩尾巴，扭头走了。从那以后，它再也没有对鹦鹉露出过猎人的眼神。

2009年，和联邦情报局联络员的例行月度会面。

联络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说话很快。负责汉斯已经三年了，是目前为止和汉斯相处得最好的联络员，主要是有耐心。汉斯有时说话会停几秒，这个人会等他自己开口，从来不催。

例行工作汇报结束后，联络员收拾文件准备走，汉斯坐在沙发上，猫趴在他膝盖上。

“还有一件事。”汉斯说。

联络员停下了动作。

“我想领养一个孩子，或者，如果领养太麻烦，能不能帮我安排相亲，我主要想找一个德国人。能正常说话就行，我八十九岁了，这个年纪应该不算早恋了。”

联络员看了他很久。

两周后，联络员又来了，他坐在汉斯对面，没有马上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