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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以后（第3页）

汉斯下一次见到莱因哈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不是脸变了，是眼睛完全不同了。以前莱因哈特的眼睛是蓝灰色的，清澈得像浅水，一眼就能看到底。现在那双眼睛变成了一种灰绿色，一种沉淀出来的颜色，莱茵河的颜色。

“你不叫莱因哈特了。”汉斯说。

年轻人用那双莱茵河一样的眼睛看着他。“路德维希，我现在叫路德维希。”

1997年7月，迈克尔·杰克逊在慕尼黑奥林匹克体育场办演唱会。

汉斯从不追星，只是听说过一些人，他甚至说不出几首歌名，但那一天他在路上走，看见整条街都是穿T恤的年轻人，戴着好多印有那张脸的徽章，往同一个方向走。他跟着走了几步，体育场门口有人在卖票，不是正规的售票处，是路边几个举着纸片的人，汉斯走过去，那个人开了个价，很贵，但汉斯没还价，直接掏钱买了票，那个人多看了他一眼。

体育场里有几万人，他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见过那么多人一起发出声音，毛特豪森最多的时候也不过这个数，但毛特豪森的几万人是被赶着去死的，这里的几万人是自己排队来的。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所有人开始尖叫，台上那个穿着黑色亮片衣服，戴着黑帽的人开始唱歌，虽然他时不时怪叫一声，汉斯不懂为什么要怪叫，但旁边的人跟着尖叫。有几个人在他前面晕过去了，被安保扶到一边。

汉斯站在人群里，只是默默看着，台上的人吸引了人群的全部注意，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几万人为了同一件事疯狂，但这次他们不是去打仗。

让汉斯意外的是中途一个女粉丝跑上台了，但没有人拦他，那个明星就这样抱着这个粉丝继续唱下去了，至少汉斯没见过这种，很意外，他大概开始理解为什么这些人要追星了。

散场的时候汉斯走出体育场，外面有人在哭，有人在路边坐着发呆，他回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了，舒伯特还醒着，给他倒了一杯热牛奶，那是舒伯特还能等他到凌晨的最后那几年。

两天后联络员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汉斯先生，我们的人那天晚上在体育场外面看到您了。”

汉斯没好意思接话。

“七万人，您就这么进去了，没有通知我们，只戴了墨镜，如果墨镜被挤掉了怎么办？如果有人拍到您的脸——”

“没有人看我，他们都在看台上那个人。”

“这不是重点——”

“我知道，以后不会了。”

他确实没想过那些，当时整条街的人都往一个方向走，他就是想看看他们在搞什么，就跟着去了，和小时候追野猫一样，看见了就想跟过去看看。

他现在才后知后觉那有多危险，七万人，但他不后悔，他只是以后不会再冒险了。

2006年，舒伯特九十四岁。对于一个在战俘营里做过苦役，摔断过腿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奇迹般的寿命了，但奇迹总有尽头。

最后几年，舒伯特的身体有在一点点地衰退，走路越来越慢，记忆力也开始出现问题，虽然他依然能准确记住汉斯每一个假身份的细节和银行的账号，但他有时开始忘记今天是星期几，或者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话。

一个寻常的周三下午。

舒伯特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手工装订的笔记本，走到客厅，把本子放在汉斯面前的茶几上。

汉斯那时候正准备看电视，他抬头，看着那个本子。

“这是什么？”

“百科全书。”舒伯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稳。“里面有您所有的假身份资料，瑞士银行的账户密码，房产的缴税周期，怎么应付上门修水电的人，看病的时候应该怎么办，该找哪个联络人……还有，怎么使用新出的那种智能手机，怎么在网上交水电费。”

汉斯翻开那本笔记，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舒伯特工整的字迹，甚至还画了图解。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长官，请照顾好自己。”

汉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写了多久？”

“很多年，从我们安稳下来就开始写了，趁着还记得。”

汉斯合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他想起来他以前好像看见过舒伯特在整理东西，但那时他完全没注意。

"你今天为什么拿出来？"

舒伯特想了想，最后他说：“因为我今天写完了。”

“我不会用到它的，因为你会一直在。”

舒伯特微笑了一下，那是汉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微笑。不是礼貌职业的，而是一种近乎慈祥的笑容，像一个老人看着一个孩子。

“也许吧，长官。”

然后他转身走回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那天晚上汉斯没有看那个本子，他把它放在了书架上，他有一些很不好的预感，但他不想去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