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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以后（第2页）

汉斯没理他，走进了房间。

马格雷恩已经老了，但眼神依旧清明，他没有生病，只是生命这台机器终于磨损到了尽头。他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雪，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加冰的威士忌。

“苏联没了。”马格雷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的释然。“我这辈子都在和几个大国的情报机构打交道，盖世太保，内务部，中情局，克格勃，斯塔西，现在，老玩家们差不多都退场了。”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汉斯。“你真是一点都没变，汉斯，但我已经走不动了。”

汉斯默默地听着。

“不要为我悲伤。”马格雷恩推了推那副椭圆眼镜。“我这一生过得足够精彩了，从第三帝国活到了冷战结束，做过间谍，当过律师，骗过几个大国的情报机构，还活到了八十五岁，多少人能有这种履历？”

他看着汉斯，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东西。

“只是以后，你要一个人背着那些东西了。那些死人，那些秘密，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时代。我们都可以闭上眼睛休息，但你不行。”

“汉斯。”

“嗯。”

“先填饱肚子，再谈道德。”

五十三年前他第一次对汉斯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毛特豪森的办公室里。现在他在慕尼黑的一栋公寓里，又说了一遍。

汉斯握住马格雷恩的手，用额头贴了一下他的手背，说：”我会记得你。”

第二天早上，卡尔打来电话：马格雷恩在睡梦中去世了。没有疾病，没有痛苦，只是一个八十五岁的老人，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停止了呼吸。

他被安葬在慕尼黑的一处公墓里，墓碑上写着他作为一个成功律师和受人尊敬的公民的一生。不是“克朗安·施贝欧纳格·凯姆罗德”，而是他的假名，连死后都在用假名。

汉斯穿着黑色的风衣参加了葬礼，他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看着棺材被降入土中。墓碑前站着马格雷恩的三个徒弟，别人可能认不出来，但汉斯看见他们的时候一眼就认得出来，因为他们的做派都是“那种风味的”。其中一个在熟练地应付媒体和吊唁者，让汉斯感觉到丝滑，另一个在和几个政商名流低声交谈，而卡尔撑着黑伞，主持着大局。

但汉斯其实会想，这些人和马格雷恩有一个本质的区别，马格雷恩见过真正的血，他杀过人，经历过那段时代。但这些徒弟没有，他们出生在1950年后，只用法律和文书当武器，他们是泳池里的鲨鱼，牙齿也很锋利，但从来没见过海。也许，他们只是更适合现在这个时代了。

从那以后，汉斯每年都会去公墓看看律师，他不带花，只是带一瓶白兰地，因为马格雷恩总是喝，他把酒浇在周围那片土地上，待一会儿再离去。周围时不时有别人，他也不能说太多话。

马格雷恩死后，事务所没有关，卡尔接手了一切，做得滴水不漏。汉斯偶尔会收到事务所寄来的东西，不是信，是包裹，有时是一箱牛肉干，有时是一盒零食，有时是进口鸟粮，没有附信，没有署名，只有事务所的地址。

汉斯从来没主动联系过他们，但他注意到每次他搬家，新地址还没来得及通知别人，包裹就已经到了。

后来卡尔也老了，事务所又换了人，汉斯不知道现在管事的叫什么名字，但牛肉干的牌子一直没变。"

那天晚上，Grau在笼子里突然开口了。

“晚上好，指挥官。”

是马格雷恩的语调，那种带着微笑的，永远让人分不清真假的语调。汉斯愣了，然后他走过去，把笼子上的布掀开，看着那只灰色的老鸟。“他死了。”汉斯对鹦鹉说。

鹦鹉歪着头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吃饱”

先填饱肚子。

九十年代末的某一天，汉斯在柏林的一条老街上散步。

他闻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即将消失的气息，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恩斯特站在街角的阴影里，但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他的轮廓变得模糊，像一张被雨水浸透的照片，他的脸还在，但五官在淡化，像墨水缓慢地从纸上渗走。

“你来告别的。”汉斯说。

恩斯特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做的。

“莱因哈特会继承我的东西，我的记忆，我的严肃，我的沉重。他不想要这些，但他必须。以后如果他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不是我，也不是他，你帮我看着他。”

“我不是保姆。”汉斯说。

恩斯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模糊的脸上只存在了一秒。

“你不用做保姆，你只需要偶尔告诉他，严肃不是坏事，认真不是软弱。”

然后他转身走了。

汉斯再也没有感觉到他。

他站在那里，闻了闻空气，恩斯特的气味，像旧石头和潮湿的档案混合在一起，还残留在空气中，但正在被柏林的风一点点吹散。

几分钟后，什么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