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灰石堡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火还在烧,但已经小了很多,烟从城北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城门开着,没有人守。希尔拉着米拉从城门走出去,尼罗蹲在米拉肩上,回头看了一眼。灰石堡在晨光中像一个被撕开了口子的伤口,黑色的,冒着烟。没有人追上来。守卫不知道去了哪里,高层不知道躲到了哪里,人群不知道散到了哪里。她们走了。
路不是来时的路。来的时候走的是小路,穿过枯树林,翻过矮山,绕过了大路上的检查站。现在检查站不会有人了,炽裁庭已经垮了,那些穿灰衣服的人跑得比谁都快。希尔决定走大路。大路更宽、更平,还需要考虑米拉的脚,走大路省力。
大路上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人。三三两两的,推着车的、挑着担的、牵着孩子的。方向不是往南,是往北。有人在往回走。
一个年轻男人推着一辆独轮车从她们身边经过,车上捆着几卷旧布和一口铁锅,锅沿上放着一双小孩的鞋。他走得很快,脚上的布鞋磨出了洞,但他没有停。一个中年女人背着一个竹篓从她们身边走过,篓子里装着几个黑乎乎的红薯,露出篓口的叶子是蔫的。她用一条旧围巾裹着头,低着头走得很快。一个老头蹲在路边抽旱烟,烟杆很长,烟锅里冒着火星。旁边放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灰扑扑的,打了好几个结。他抬起头看了希尔一眼,目光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去,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把包袱甩到肩上,继续往北走。
米拉看着那个老头的背影。“他回家了?”她问。
希尔沉默了一会儿。“也许。”
路两边开始有了绿色。不是成片的,是一小撮一小撮的,从干裂的泥土缝里钻出来,嫩绿色的,很小,像刚从梦里醒过来。米拉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小草。草叶是湿的,带着露水,凉丝丝的。她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闻到了一股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点甜。
“活的。”她说。
希尔看了看那些草,又看了看远处。地平线上还是灰白色的,但灰白色下面透出了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青。她不知道四季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也许要很久,也许不会太久。但它开始了,从她唤醒碎片的那一刻开始的。
但也许更早。也许从她在审判台上把那些纸撒出去的时候就开始了。希尔想。
走了三天,她们到了一个小镇。不大,但有个集市,稀稀拉拉的几个摊位。希尔没有急着赶路,她带着米拉在镇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了一个车马行。几辆破旧的驴车停在院子里,车板是木头的,有些已经裂了。一个老头蹲在墙角修车轮,看到希尔走进来,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
“租车?”他问。
“去北边。落星城方向。”希尔说。“多少钱?”
老头伸出十根手指。希尔从怀里掏出铜币,数了数,不多不少,刚好够。她把铜币放在老头手里,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牵了一头驴出来。驴是灰白色的,瘦,但看起来还能走。老头把驴套上车,把缰绳递给希尔。
“往北走,大路。别走小路,小路不好走。”他顿了顿。“你们两个人?”
“嗯。”
“会赶车吗?”
希尔不会。但她看着那根缰绳,又看了看那头驴。驴也看着她,眼睛很大,很黑,很安静。她接过缰绳,拉着驴车出了院子。米拉跟在后面,爬上车板,坐在希尔旁边。尼罗从米拉肩上飞起来,落在车辕上,歪着头看驴。
“你会赶车吗?”他又问。“小心些啊。”
“不会。”希尔说。
驴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它自己知道路。大路是直的,不需要赶。希尔把缰绳搭在车辕上,坐在米拉旁边。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南走,轮子碾过碎石,嘎吱嘎吱响。米拉靠在希尔身上,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尼罗蹲在车辕上,眯着眼睛,被风吹得羽毛都蓬起来了。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偏到西边。驴走得不快,但没有停。
第二天傍晚,驴车经过了一片树林。不是枯树林——是活的。树不多,稀稀拉拉的,但每一棵都长了叶子,嫩绿色的,小小的,在暮色中像一团一团淡绿色的雾。希尔没有见过这片树林。来的时候走的是小路,没有经过这里。她把缰绳拉了拉,驴停下来。
“今晚在这里过夜。”她说。
米拉从车上跳下来,蹲在树根边,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希尔把驴拴在树干上,从皮箱里拿出毯子铺在地上,又从车上拿下干粮和水。尼罗从车辕上飞起来,落在树枝上,歪着头看四周。
天很快就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很亮,把树林照得像一幅银白色的画。希尔靠着树干,把米拉揽在怀里。米拉没有睡,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树叶。树叶在月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响。
“希尔。”米拉叫她。
“嗯。”
“那些草——大路旁边的那些——还会长吗?”
“会。”
“树呢?”
“也会。”
“风信子呢?”
希尔沉默了一会儿。风信子——那盆从塔楼带出来的、绿得发暗不开花的、被她留在古树下窝棚里的风信子。窝棚被拆了,枯枝和落叶被踢得到处都是,花盆也许被踩碎了,叶子也许被烧焦了。也许它还活着。也许不在了。她不知道。
“会的。”她说。米拉没有再问。她把头靠在希尔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尼罗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米拉的膝盖上,缩成一团。他叫了一声,很小声。希尔听懂了。他说的是“你睡吧,我看着”。希尔没有说话。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米拉的肩膀,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被拉进去了。
不是做梦。梦是有颜色的,有声音的,有乱七八糟的人和事。这不是。这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忽然被人捂住了眼睛,不是用手,是用一种更抽象的东西。她还在树下,还能感觉到米拉靠在她肩膀上的重量,还能感觉到尼罗蹲在米拉膝盖上微微的温度。但她不在那里了。她的意识被抽走了,像一根线从针眼里被抽出来,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拖进了另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