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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座(第1页)

尼罗蹲在塔楼坍塌的缺口上,风吹着他的羽毛,他没有缩。灰石堡的火光从远处映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碎石堆上,忽长忽短,像一个不安分的幽灵。他听着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喊叫和碎裂声,听着塔楼下面巷子里老鼠窜过瓦砾的窸窣。他没有睡。米拉睡在他身后的墙角,缩成一团,手里握着那颗灰蓝色的石头,呼吸很轻。希尔靠在她旁边,头微微仰着,靠在柱子上,眼睛闭着。她没有翻身,没有说梦话,没有皱眉。她像是沉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连呼吸都变慢了。尼罗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去了。他以为她在睡觉。

希尔没有睡觉。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睡觉。她听到风声,听到尼罗的羽毛被风吹动的细微沙沙声,听到米拉的呼吸,听到自己的心跳。然后那些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一层一层地褪去,像退潮。风声没了,羽毛声没了,呼吸声没了,心跳也没了。她睁开眼睛——不,她没有睁眼。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看到了。不是看到,是知道了。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知道这个地方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远近,没有过去和未来。没有风,没有温度,没有声音。但她在。她知道自己在。

空间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是那种说不上颜色的颜色,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空,灰紫色中透着一线即将熄灭的星光。她站在——不,她没有站,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姿态。没有脚踩地面的感觉,没有手垂在身侧的感觉,没有头发被风吹起来的触感。她只是存在。她知道自己在,知道这个地方来过别人,知道那些别人也在这里存在过。

然后她看到了他们。不是从远处走来的,是忽然出现的,像水面下的气泡浮上来,一下子就在那里了。三个。

第一个是她认识的。红裙子,两条长长的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丝带。裙摆上绣着金色的星星,领口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她没有穿鞋,脚趾甲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她蹲着——不,不能说是蹲着,她没有坐着的地方,没有站着的地方,她只是把自己缩成一团,像蹲在空气里。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的,窄窄的一条缝。她在笑。不是看着希尔笑,是看着别的地方笑,像在看一场好看的戏。第三位。

第二个她也认识。浅灰色的长发披在身后,发尾用深色的丝带扎着。深色的长外套,剪裁合身,领口和袖口有暗纹。他的嘴角弯着,眼睛弯着,两道血色的泪滴贴在眼睛下方,在那种说不清颜色的光里泛着暗暗的红色。他在笑,他也在流泪。他站着,姿态松弛,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一个刚好路过这里、停下来看风景的旅人。第二位。

第三个她不认识。男人。很高,比她高很多,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高”的,这个地方没有高度。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袍,袍子的质地看不清楚,像树皮,像苔藓,像被雨水泡过又被晒干的老树干。他的脸——希尔看到了他的脸,然后立刻把目光移开了。不是她想移开,是身体自己动的。像被烫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没有看清他的脸,但她撇见了那上面有东西。不是五官,是刻痕。从他的眼眶向外蔓延,黑色的,像烧焦的树枝,像干涸的河床,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一刀划出来的咒符。那些刻痕覆盖了他的整张脸,从额头到下颌,从太阳穴到鼻梁。他的眼睛——她没有看到他的眼睛。她只看到那两团被刻痕包围的黑暗。不可直视。不是不能,是不敢。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不要看。

他的脖子上有一圈伤疤。不是刀割的,是撕裂的。像有什么东西咬住了他的头,使劲往外扯,扯断了皮肉、血管、筋骨,又把头按回去,让它长好。伤疤是深褐色的,凹凸不平,像一个粗糙的项圈。他穿着的袍子前襟敞着,露出胸膛。不是裸露的皮肤,是另一种东西。一颗心脏。不是真的心脏,是像心脏一样的东西,嵌在他的胸口,半透明的,深红色的,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地跳动。那颗心脏在跳,他的胸口也在跳,整个空间都在跟着那颗心脏的节奏微微震颤。

希尔没有动。她不知道自己的脚在哪里,但她知道她没有退。她知道自己应该害怕,她的身体在发抖——不,她没有身体,她只是感觉自己应该发抖。她没有退。

第三位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没有空气的地方,每一个字都直接出现在她的意识里,像水滴落在平静的湖面。

“你来了。”

希尔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是“来了”还是“被带来了”。第三位歪了歪头,辫梢的红色丝带晃了一下。“我就说她会来。”她不是在跟希尔说话,是在跟第二位和第一位说话。“你们不信。她来了。”

第二位笑了一下。他的笑容没有变,嘴角还是弯着,眼睛还是弯着,血泪还是红的。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和之前在那片死人的战场上听到的一模一样。“我没有不信。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第三位问。

第二位没有回答。他看着希尔。她感觉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按在她的肩膀上。没有重量,但她知道它在。

第一位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胸口的红心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潮水。他没有看希尔。或者说,他在看她,但她不知道。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她不知道他在看哪里。

第三位从她蹲着的地方飘下来——不,她没有飘,她只是从“在那里”变成了“在这里”。她站在希尔面前,仰着头看她。她真的很矮,矮到希尔低下头才能看到她的脸。她的竖瞳在那种说不清颜色的光里亮得像两颗钉子。“你不好奇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希尔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什么地方?”

“第四位的地方。我们以前在这里开会。喝茶,聊天,吵架。她泡的茶最好喝。现在她不在了。”第三位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她的竖瞳缩了一下,只有一下。

第二位没有动。“你激活了四块碎片。”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你是第四位选中的人。”

希尔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被选中。我只是找到了它们。”

“找到就是选中。”第二位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那么稳。“你不知道路,石头带你走。你不知道门怎么开,门自己开了。你不知道碎片在哪,石头告诉你。你以为是你找到的。是它们找到了你。”

希尔没有说话。她想起了在塔楼的那些日子,想起维塔留给她的那颗深紫色的石头,想起它第一次发光的时候她并没有太在意。她以为那只是一颗会发光的石头,以为那是维塔留给她的一个谜,以为她只是好奇才跟着它走的。她走了那么远。她以为是她选择的。是她选择离开塔楼,是她选择去冰原,是她选择去落星城,是她选择来灰石堡。她选择了,但路不是她定的。石头定的。

第一位忽然动了。不是走路,是转身。他的脸朝向希尔——不,他没有看她。他的脸朝向了另一个方向,胸口的红心跳得更快了一拍。希尔感觉到一股力量从那个方向涌来,不是风,不是光,是一种更原始的、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明知道不会掉下去,腿还是软了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她没有退。她看着他的下巴,看着那道从耳根延伸到下颌的黑色咒符。她没有退。

第三位笑了一声。“他脾气不好。”她不是在解释,是在看热闹。

第二位仍然保持那个笑眯眯的表情。他看着第一位,又看着希尔。“他要走了。”他说。“他有自己的事。下次见面的时候,他不会这么好说话。”

希尔的手指收紧了——不,她没有手指,她只是感觉自己把什么攥紧了。“下次?”

第二位没有回答。他看着第一位。第一位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们。他的背影很高,很直,深绿色的袍子拖在地上——不,没有地,袍子拖在虚空里。他的胸口还在跳,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越来越远。不是走远了,是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进了暮色。

第三位耸了耸肩。“他就是这样。来了就走,走了也不说一声。”她看着希尔。“你还有问题吗?”

希尔张了张嘴。她有无数个问题。为什么是她?她现在要做什么?做第四位的工作吗?四季什么时候回来?她还要走多远?她看着第三位那双金色的竖瞳,看着第二位那张笑眯眯又流泪的脸。她忽然不想问了。不是没有答案,是问了也没有用。他们不会告诉她。第三位说过,神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第二位说过,他知道很多事,但不告诉她。她问了,他们不会回答。他们只会看热闹。只会等。

“没有。”她说。

第三位歪了歪头,竖瞳收缩了一下,又放大了。“有意思。”她说。她没有说“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第二位弯了弯嘴角,眼睛还是弯的,血泪还是红的。“你该回去了。”他说。“有人在等你。”

希尔想说“谁在等我”,但她还没有开口,那种感觉又来了——声音褪去,一层一层地褪去,像退潮。风声回来了,羽毛声回来了,呼吸声回来了,心跳也回来了。她睁开眼睛。灰白色的天空从塔楼的破洞里露出来,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米拉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很轻,很匀。尼罗蹲在坍塌的缺口上,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叫。他也没发现她刚刚离开了那一会儿。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颗石头。一颗透明,一颗深紫。它们还是安安静静的。但她的手指在碰到它们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知道了。她知道了那个地方,那三个存在过,她去过,她没有退。她把石头放回怀里,靠着柱子,闭上了眼睛。不是睡觉,是在想。想第一位的背影,想他那颗跳动的、半透明的红色心脏,想他脖子上那道被撕扯过的伤疤。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下次?下次见面的时候,他不会这么好说话。

她闭上眼睛。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冷的。她没有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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