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没有光。不——有光,但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自己身上发出来的。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在发光,不是她的魔力,是另一种东西,更亮,更冷,像月光被压缩成了一层薄薄的膜,贴在她的皮肤上。她抬起头。
没有树,没有驴车,没有米拉,没有尼罗。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那个在神的会议上站在最远处、没有说话的深绿色长袍的身影。
“你来做什么?”希尔问。“这就是‘下次’?”
“来看看你。”他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直接出现在她的意识里的。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像一个人在院子里晒太阳,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但那个声音出现的那一刻,希尔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肩膀上。不是重量,是一种比重量更根本的东西,像大地压在地底下,像树根扎在石头缝里。
他没有往前走。他站在原地,歪着头。她看不到他的眼睛——他的整张脸都被黑色的刻痕覆盖了,从眼眶向外蔓延,像烧焦的树枝,像干涸的河床,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一刀划出来的咒符。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她的头顶摸到她的脚底。
“会赶车吗?”他忽然问。
希尔愣了一下。“什么?”
“驴车。你会赶吗?”
“不会。”
“不会赶车,你租什么驴车。”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嘲讽,是那种“你真是不让人省心”的嫌弃。“第四位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的差。居然选择了一个连驴车都不会赶的魔女当代理。”
希尔没有说话。
“你会什么?”他问。
“我会走路。”希尔说。
沉默。那个人笑了一下。不是第二位那种一直保持笑眯眯的好像面具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意外的笑。很短,但很真。“会走路。”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嚼,尝出了味道。“行。那你就走。”
他忽然收敛了笑意。不是变严肃了,是那种“好了,该说正事了”的随意。
“你手里那颗石头,谁给你的?”
希尔沉默了一会儿。“维塔。”
“Vita。”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希尔的手指收紧了。“生命。”
“维塔。也就是生命。”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来。“你有一个叫‘生命’的朋友。她死了。你把她留给你的石头留着。”
他哼笑了一声:“你把她——‘生命’,弄丢了。你难道觉得你能用这颗石头代替她吗?”
希尔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胆小鬼,你不敢回答。你知道答案。”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走,是没有动,但距离近了。希尔的膝盖弯了一下,不是她想弯的,是她的身体自己在退。“你连一个‘生命’都保护不了,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承担第四位的职责?四季是亿万条生命。你守得住吗?”
“我没有保护不了她。”希尔的声音很低,有点儿抖,但很快就稳了下来。
“那你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
希尔的手在抖。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压不住的、像发高烧一样的抖。她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她来找我。我不在。我出去给她找礼物。”她的声音碎了,像碎玻璃,一片一片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回来的时候,火还没有灭。”
“你回来晚了。”
“是。”
“你晚了一步。她死了。你活了。你活了三千年,你忘不了她。”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在念一条告示。“你知道问题在哪吗?不是你来晚了。是你出发前明知道自己可能会回来晚,你还是去了。”
希尔没有回答。她的眼睛红了。她没有哭。眼泪没有掉下来。但她的眼眶红了。
“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会为了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找一根羽毛,你会为了一个孩子把自己送进牢房,你会为了不认识的民众在审判台上把炽裁庭的罪行公之于众。你会为了别人把自己置于险境。然后呢?你救不了所有人。维塔死了。米拉差点被关在村子里。你自己差点被烧死。”他停了一下。“你知道第四位是怎么陨落的吗?她也是这样的人。她为了这个世界,把自己分成了四块。她救了所有人,除了她自己。”
希尔抬起头,看着他的下巴。
“你觉得你不会重蹈她的覆辙吗?”
希尔沉默了很久。她看着他下巴上那道浅浅的沟,看着那些从耳根延伸到下颌的黑色刻痕。她没有退。
“不会。”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