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慈抬眸望她,眼底情绪繁复交织,苦笑着摇头:“躲得过一时,躲得过一世吗?”
“能躲一时,便安一时。”晴儿握紧她的手,字字恳切,“你心结未愈,何必强行直面过往?无人逼你释怀,无人迫你相见,你只需顺自己心意,安然度日便好。”
方慈凝望她真挚眼眸,良久良久,终于轻轻颔首,语声微弱:“好。”
日暮苍山,斜阳铺海。
洱海边青石辽阔,晚风拂面,水波粼粼。落日熔金,铺满万顷湖面,碎光浮动,宛若漫天碎金散落碧波之上。
永琪独坐青石之上,孑然一身,静默望远。手中紧攥一枚羊脂玉佩,触手温润,凉意浸骨。
玉佩雕琢飞燕展翅,羽翼舒张,翩然欲飞,是他年少时赠予小燕子的定情信物。当年她决绝离宫,舍弃万千华贵,唯独携此玉佩随行。归隐大理之后,她又将玉佩归还于他,笑语清淡:“此物你自留藏,见物如见人。我无需信物记挂,你早已刻在我心底。”
三载光阴,这枚玉佩他贴身珍藏,日夜不离,承载着半生缱绻、一世牵绊。
不远处柳荫之下,箫剑正陪一双孩童垂钓洱海,稚童嬉闹,笑语阵阵,穿透晚风,热闹鲜活。唯永琪身侧,寂然无声,与周遭烟火格格不入。
“永琪!鱼儿上钩了,快来相助!”
箫剑的呼声随风传来,打破岸边静谧。
永琪敛尽心底纷思,将玉佩妥帖藏入衣襟,起身拍去衣上尘屑,缓步朝柳荫走去。
箫剑正与一尾大鱼暗自较劲,鱼竿紧绷,水波激荡。山儿与海儿立于一旁,拍手欢呼,稚嫩笑语不绝于耳。
“我来。”永琪挽起衣袖,接过鱼竿,手腕骤然发力,猛地扬竿。
一尾两斤有余的金鲤破水而出,鳞甲赤红,映着落日余晖,熠熠生辉,跃出漫天水光。
“好气力!”箫剑朗声大笑,眉眼舒展,“今夜恰好炖一锅鲜鱼汤,阖家共尝!”
孩童欢呼雀跃,围着金鲤嬉笑打闹,满是纯粹欢愉。
永琪望着眼前鲜活烟火,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可那暖意终究未入眼底,心底沉郁依旧。
箫剑将孩童遣去岸边捡拾贝壳,独自走近永琪,压低语声,直言道:“依旧在为南巡之事烦心?”
永琪凝望浩渺洱海,默然无言。
“永琪,你我兄弟一场,我便说几句掏心之言。”箫剑轻叹一声,语重心长,“你品性至善,太重情义。可情义太过,便成枷锁,层层缚身,让你寸步难行,日日煎熬。”
“我知晓。”永琪语声轻浅,满是疲惫。
“知晓却难解,最是磨人。”
永琪转头望他,眼底翻涌万般愧疚与茫然:“箫剑,你说人世最难之事,是不是欠债难还?我欠圣上养育深恩,欠知画相守情分,欠绵亿骨肉陪伴,欠方慈生死相随的赤诚。我一身亏欠,万般牵绊,却终究无一可还。”
“圣上将至大理,我知他念我、盼我。”永琪苦笑着摇头,眼底满是苍凉,“可相见之后,我该言说何物?坦言我不孝不义,为情爱舍弃天家血脉、万里江山?亦或是谎称我此间安稳,让他全然安心?”
“他是九五之尊,我是他最寄予厚望的皇子。如今我归隐山野,行医耕居,做一介布衣村夫。他见我这般模样,定然满心失望。”
箫剑沉默良久,抬手轻拍他的肩头,语声坦荡通透:“你终究是想偏了。圣上为天下君王,更是你的亲生阿玛。他千里微服南下,不求你功成名就,不求你重返朝堂,唯求亲眼见你平安顺遂、岁岁安好。为人父母,此生所愿,不过子女安康,仅此而已。”
“世间至简之事,往往最难圆满。”永琪轻声叹惋,转身走向嬉闹的孩童,背影孤寂绵长,似一条无尽前路,茫然无措。
箫剑伫立原地,望着他落寞背影,唯有一声长叹,随风落于洱海之畔。
夜色渐临,月上苍山。
方慈庭院寂然,万籁归静,唯有虫鸣唧唧,错落成片,衬得夜色愈发深沉。一轮皓月高悬山巅,清辉遍洒庭院,满地银霜,澄澈温柔。
方慈与永琪对坐石凳之上,两人默然无言,任由月色裹身,各怀心事,千言万语尽在沉默之中。
良久,方慈率先开口,语声平静释然,褪去白日惶恐:“永琪,你去见圣上吧。”
永琪骤然抬眸,满目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