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然想通透了。”方慈浅笑着,笑意苦涩却坦荡,“他是你生父,父子阔别三载,相思隔山海,理应相见。我便留在家中照看儿女,你且前去,与他好好叙谈,解尽经年郁结。”
“方慈……”永琪喉间微涩,满心愧疚。
“我只求你一项。”方慈抬眸正视于他,目光澄澈坚定,字字郑重,“你与他相见,不论他言辞恳切,不论他许你荣华,不论他作何期许,你都要记得,大理是你的家,南儿云儿是你的骨血,我是你相守一生的妻。此间烟火,万般安稳,万万不可忘却。”
永琪凝望她澄澈眼眸,眼底骤然泛红,温热湿意翻涌。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沉重恳切,似要将她揉入骨血。
“我不忘。”他语声沙哑哽咽,字字泣血赤诚,“方慈,我此生永世不忘。今生亏欠,来世弥补,生生世世,我皆予你圆满。”
方慈依偎在他怀中,热泪滚落,浸湿他的青衫衣襟,温热微凉。
“我不要你来世相偿。”她哽咽低语,满是眷恋,“我只求你此生安稳,见完故人,速速归来。无论圣上何言何求,你都要记得回头,记得家中有人等你,有儿女盼你。不许再丢下我们,此生绝不。”
“我答应你。”永琪收紧怀抱,对月立誓,声声铿锵,“我永琪此生,绝不负方慈,不负儿女,不负此间家国烟火。若违此誓,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休得胡说!”方慈抬手捂着他的嘴,泪眼婆娑,却破涕为笑,“我要你长命百岁,岁岁安然,陪我看儿女长成,看儿孙绕膝,相守白头,岁岁年年。你若敢负我,我便孑然一身,绝不回头。”
永琪闻言,心头酸涩尽数化为温柔,低头拭去她眼角泪痕,低笑出声:“好,我便做个人间老叟,岁岁伴你左右,日日烦你,让你一辈子甩不开我。”
“我一辈子都不烦。”方慈轻捶他肩头,眉眼带笑,泪光未褪,却满是安稳。
皓月当空,清辉裹尽二人相拥身影。洱海晚风轻拂,浪涛低吟,声声缓缓,似叹人间离合,似念岁月离愁。
千里京华,同月同天,清辉共照南北,离愁各系心头。
紫禁城永和宫,夜色寂寂,庭阶清冷。
海棠落尽,繁红褪罢,满树青绿沐月华,寂然无声。知画独坐廊下,书卷静摊膝头,目光却越过重重宫墙,遥遥望向南天洱海方向,神思悠远。
昆明信使早已传回消息,密信稳妥送达永琪手中,她悬着的心终是落地,却也添了无尽牵挂。
“额娘。”
软糯稚音划破深宫寂夜。绵亿身披小小斗篷,缓步而来,睡眼惺忪,眉眼懵懂。
“夜深露重,怎的起身了?”知画收尽遐思,温柔揽过幼子,眼底盛满独有的暖意。
“孩儿又梦见阿玛了。”绵亿依偎在她膝头,轻声呢喃,“阿玛立在参天古木之下,对我温笑,嘱我勤学守礼,孝顺额娘。”
知画心口酸涩翻涌,轻抚他柔软发丝,柔声问询:“绵亿,若来日得见阿玛,你欲诉何言?”
绵亿抬眸,眸底澄澈无尘,字字天真恳切:“我要告诉阿玛,额娘日日思他,孩儿夜夜念他,盼他早归故里,伴我们左右。”
稚子无心一语,道尽深宫数年孤寂,瞬间击溃知画所有隐忍坚强。热泪夺眶而出,点点滴落幼子发间,温热微凉。
她抬眸望月,月华千里,照尽南北离愁,轻声低吟,语尽怅惘,余韵悠长:
苍山载雪藏前梦,
洱海浮月寄余生。
相思隔尽千山路,
一寸初心终未宁。
同一轮明月之下,紫禁城养心殿清寂孤寒。
乾隆独对大清疆域全图,指尖反复摩挲“大理”二字,目光温柔而执拗,藏着暮年最深的期盼。
“永琪,”他轻声低语,声声念远,“阿玛踏月南来,跨越千山,只为见你一面。你且安心等候,阿玛来了。”
风起宫檐,月照山河,一场千里奔赴的父子相逢,已然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