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随我归隐大理。”晴儿转头正视于他,眸底藏着细碎忐忑,“你本是江湖侠客,仗剑天涯,快意恩仇,洒脱无拘。如今囿于一方小院,朝夕琐事,伴我绣花育儿,日日与市井烟火周旋,甚至要为邻里家禽致歉赔罪。这般俗世烟火,你可觉得憋屈?”
箫剑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意坦荡热烈,驱散满室轻愁。
“你这丫头,倒是小瞧我了。”他笑得眉眼舒展,“年少江湖闯荡,快意恩仇,不过是少年莽撞的执念。如今得你相伴,儿女绕膝,三餐烟火暖,四季岁月安,这般安稳日子,是我此生求之不得的圆满,何来憋屈之说?”
他掌心收紧,将她的手牢牢攥住,愈发郑重:“倒是你,自幼长于慈宁宫,受尽老佛爷万般宠溺,锦衣玉食,尊贵无忧。如今随我粗茶淡饭,布衣陋室,褪去荣华,你……可曾心生悔意?”
晴儿抬眸望他,眼底温热渐涌,眼眶微微泛红。
恍惚间,梦回深宫岁月。慈宁宫暖阁融融,老佛爷执她素手,声声叹息,满是疼惜与无奈:“晴儿,哀家自幼养你,本欲为你择一世安稳良缘,保你一生富贵无忧。可你偏偏心系江湖浪子,执意远赴天涯。”
彼时年少,她心性纯粹,执念情深,朗声应答:“老佛爷,荣华富贵非我所愿,我只求一人真心待我。箫剑身在江湖,却予我满心赤诚,晴儿愿随他天涯海角,此生无悔。”
那是她此生唯一一次见老佛爷落泪,帝王太后,万般从容,却为她的抉择湿了眼眶:“傻孩子,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你此去,怕是再无归期。”
她跪地三叩,决绝起身,转身离去,再不回头。那一踏出深宫,便是斩断前尘,再无归路。
“我从未后悔。”晴儿语声轻柔却无比坚定,眼底澄澈滚烫,“慈宁宫广厦千间,荣华万千,却困得住身,困不住心。唯有伴你左右,守这小院烟火,我才真切觉得,自己是好好活着的。”
箫剑心头一暖,抬手轻柔拂去她鬓边碎发,动作温柔缱绻。
“晴儿,”他低声许诺,字字赤诚,“此生来世,生生世世,我箫剑唯你一人而已。”
晴儿含笑颔首,轻靠他肩头,静看院中儿女追逐嬉闹。晴光正好,微风不燥,庭前老梅枝叶青翠,映得满院安然。这般平淡烟火,便是人间最踏实的圆满。
午后风柔,天光清和。
方慈居所药香袅袅,漫染庭院。方慈立于竹架之旁,规整晾晒的草药,动作娴熟沉静。忽闻院门轻响,抬眸便见晴儿手提一篮新鲜荠菜,缓步而入。
“晴儿,你怎么来了?”方慈直起身,拍去掌心尘屑,眉眼含温。
“箫剑带孩子们去洱海边垂钓,我闲来无事,便去田间摘了些荠菜。”晴儿将菜篮轻置石桌之上,笑语温婉,“今日春光正好,我包些荠菜水饺,你也过来同食?南儿与云儿素来爱吃我包的馅食。”
“自然要去。”方慈浅笑着应下,转瞬神色微顿,目光细细落在晴儿眉眼之间,“你今日前来,并非只为送菜,是有话要与我说,对不对?”
晴儿一怔,随即无奈苦笑,落座石凳,伸手握住方慈微凉的手:“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永琪之事,圣上南巡的消息,你已然知晓了?”
方慈眼底浅淡笑意尽数褪去,轻轻颔首:“嗯。”
“那你心中,究竟作何想法?”
方慈默然转身,俯身整理架上药草。龙胆清苦,三七沉静,重楼素净,一味味药材规整排布,动作熟练却带着几分机械,掩去心底翻涌的波澜。
“我不知晓。”她背对晴儿,语声轻得几不可闻,随风欲散,“我心底愿他前去相见,成全父子情分,可我又满心惶恐。究其根源,我自己也说不清这畏惧何来。”
“你是怕他一见君王,便再也不肯归来?”晴儿轻声点破她心底最深的羁绊。
方慈身形微僵,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字:“是。”
她缓缓转身,眼底泛红,藏着经年未愈的怯懦与伤痕。
“晴儿,你不知我心底最深的恐惧。我这一生,命如浮萍,自幼流落街头,被人遗弃;入宫之后,寄人篱下,再度孤苦无依。后来遇永琪,我以为终得归宿,可方家满门喋血,朝堂权谋无情,那一刻我才知晓,我终究是被世间彻底抛下之人。”
她语声微哽,积压三载的委屈与惶恐尽数浮现:“故而我拼命逃离,随他远赴大理,躲到这无人相识的天涯之地。我以为躲得够远,便能隔绝前尘,不再经受抛弃之苦。可如今才懂,山河可避,心劫难逃。那根刺深埋心底,岁岁生根,时时作痛,提醒我——有些宿命,终究躲不过。”
晴儿心生恻然,起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柔声安抚:“傻方慈,你从未被抛下。永琪真心待你,我与箫剑亦是你至亲之人,我们一家人,此生相守,不离不弃。”
“可圣上要来。”方慈靠在她肩头,热泪终是滚落,浸湿衣襟,“父子阔别三载,相思刻骨。若圣上执意召他回宫,若永琪心软动容,我该如何自处?南儿、云儿尚且年幼,她们又该如何?”
“不会的。”晴儿轻拍她的脊背,温柔笃定,“永琪此生抉择,从来都是你与安稳人间。他既弃天家富贵,归隐山野,便绝不会回头。你要信他,更要信你们三载相守的情分。”
“我信他。”方慈哽咽难言,眼底满是茫然,“可我不信我自己。我若直面圣上,定然会想起方家满门冤屈,想起爹娘兄长的惨死,想起那些血色淋漓的过往。这血海深仇,我穷尽一生,也无法释怀。”
晴儿默然叹息,满心共情。她深知这三年,方慈看似温润平和,心底却缠着层层血怨藤蔓,日夜禁锢,无从解脱。永琪的愧疚、知画的隐忍、绵亿的天真,皆是反复拉扯她伤口的利刃,让旧伤难愈、新痕频生。
“方慈,”晴儿沉吟良久,缓缓开口,“若圣驾抵达大理,你便暂且避一避。让永琪独自前去相见,你可来我家住几日,待圣驾离去,风波平息,再归来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