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月每天被敲门声叫醒。
佣人敲三下,隔五秒,再敲三下。不会多,不会少。她试过一次赖床——不是真的困,是想看看会不会有人来敲第四次。没有人来。佣人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剩下她和一个准时安静下来的房间。
她从此不再赖床。
早饭是七点。长桌能坐十个人,她坐在一端。对面是空的,左右也是空的。父亲在出差——父亲大部分时间在出差,不出差的时候也在公司,不在公司的时候在打电话。深月三岁以后就不再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了。问出来的答案永远不对。有一次妈妈说"下周",下周爸爸确实回来了,但只待了两天,走之前在饭桌上签文件,她坐在旁边喝牛奶。牛奶喝完,人已经在车上了。
妈妈也不在。妈妈早上有瑜伽课和姐妹们的早茶。出门前会来餐厅看她一眼,摸摸她的头发说"乖啊,今天也要好好的"。浅粉色的指甲,茉莉香的护手霜,摸在头发上的力道很轻,像在拂去一层灰。
深月抬头笑一下。低头继续喝牛奶。
门关上。前厅的回声很长,长到能从关门听到大厅传来最后一下微弱的气流声。她把牛奶喝完。杯子放在托盘上,旁边的盘子边上搁着她没动过的煎蛋。
筷子在桌上按纹路摆好。她从会自己吃饭起就习惯摆好——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放歪了筷子,也没有人注意到。那是她四岁还是五岁来着。不重要。
早餐之后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她通常去后院。
冬天花园里没什么花。几株蜡梅在角落开着,米黄色,很小朵,凑近了闻才香。她蹲下来闻了一枝,然后摘下来放进制服口袋里。没人告诉她不能摘——整个宅子的规则她隐约知道:东西可以用,但不能弄乱。因为你是小姐。也因为会添麻烦。
她穿过草坪往深处走。冬天早上的草是湿的,鞋底踩上去有微弱的草茎断裂声。后院尽头有一棵银杏,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朝天戳着。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把手插在兜里捏那片蜡梅。花瓣软了。
后厨有扇窗户正对着连接走廊。她经过的时候往里扫了一眼。佣人们在备菜,锅烧开了,雾气把玻璃熏白。她在原地停了一下。
算了。
原路回去。
书房的灯总是开着的。她推开门,书架高三倍——必须仰头才看得到顶。她抽了一本出来,封面的字认不全,但字的形状好看。她坐在窗边的沙发里把书摊开,用手指沿着笔画描。没人催她。没人进来看看她在读什么。整个上午都不会有人来。
午饭是一个人吃的。下午司机送她去学钢琴。
车上五分钟。她从车窗看出去,路边有个小女孩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旁边大概是她的妈妈,在打电话。小女孩把捡起来的东西举给她妈妈看。她妈没注意。小女孩又举了一次。
车拐弯了。
她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最后有没有被注意到。
钢琴老师姓周,话不多,弹得好。深月喜欢她——不是因为琴技,是因为她不夸人。弹对了就弹对了,下次继续;弹错了就说再来一遍。夸人的话深月听太多了。那些话的意思她也都懂:是对大小姐说的,不是对她说的。
四点半回到家。书包放书房,自己去餐厅。晚饭有时和妈妈一起吃——"有时"的频率大概三天一次。妈妈在饭桌上说一些她不太关心的事,语气很温柔,话题很短,然后接一个电话,然后说"妈妈晚点回来"。深月说"好"。然后一个人吃甜点。
饭后的时间最安静。她回房间写作业,写完翻书,翻累了就去走廊走一圈。走廊很长,灯全亮着,但一个人都没有。佣人在自己的区域干活,不会来这边。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弹,弹到墙壁上,再回到她耳朵里。
她在楼梯口站住。往下看。大厅空荡荡的。旋转楼梯被吊灯切成一圈一圈的光,扶手擦得发亮。但没人扶。她有时候会在楼梯中间那层平台坐一会儿。不为什么,就是那里光线好。天窗的光从那个角度打下来照到她的脚尖。
几天前她就站在这里,往下看了好一会儿。
那天下午她从书房出来,经过走廊,看到偏厅的门开着一条缝。偏厅平时没有人——给佣人和访客等的。她路过的时候往里扫了一眼。
里面有个人。
小。头发短到齐耳,露着脖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坐在角落里那张椅子上。没在玩,没在吃东西。就坐着。两条腿太短了,够不到地,空悬着晃。
深月已经往前走了两步。然后退了回来。
那个小孩抬起了头。
视线穿过门缝对上了。
黑。不是一般小孩那种圆溜溜的、带着讨好或好奇的黑——那种黑她经常见到,别人家的小孩见到她都会先笑一下。这个小孩没有。不笑,不躲,不低头。就那么看着她。
深月在外面站了几秒。先移开视线的人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