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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第3页)

漠河的七月很少下这么大的雨。雨水从大兴安岭的山脊上倾泻而下,砸在白桦林的叶子上,砸在营区的水泥地上,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密麻麻的轰鸣声。操场上很快积起了没过脚踝的水,排水沟来不及泄水,水从沟沿漫出来,顺着地势往低处流,汇成一条临时的浑浊小溪。

沈知行被雨声惊醒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雨声、风声、白桦林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哗哗声,隐约还有哨兵在换岗时的口令声,被雨幕撕成了碎片。他摸索着按了按枕头底下——那张被他折了又折的调令还压在那里。他翻了个身,忽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值班室的电话铃响了,响了几声,有人接起来,然后是压低了嗓门的惊呼:“什么?鹰嘴崖?”

沈知行从床上坐起来。他披上外套推开门,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值班参谋在电话机旁一边记一边喊人,几个连长从宿舍里跑出来,军装扣子都没系好,脸上还带着刚被吵醒的茫然。有人在喊“应急分队集合”,有人在找雨衣和手电筒。窗外的雨幕密得像一面白色的墙,十米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回事?”沈知行拉住一个匆匆跑过的参谋。

“边防哨所报告——鹰嘴崖路段发现可疑人员活动痕迹,疑似企图越境。哨所已经派了人过去,但雨太大,路上塌了一段。应急分队马上出发增援。”那人说完就冲进了雨里。

沈知行站在走廊里,手还保持着刚才拉住参谋的姿势。他忽然想起宋时雨——侦察连在这种紧急出动中永远是第一梯队。他转身朝侦察连的宿舍跑去,跑到一半在操场的泥水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宋时雨站在雨中,浑身已经湿透了。他正指挥应急分队登车,声音在大雨里吼得嘶哑,但每一个口令都清晰有力。军装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身形轮廓,头上的雨水顺着脸颊淌下来,他顾不上擦,只是不停地在车旁边快步走动,清点人数,确认装备。一个士兵递给他一件雨衣,他接过来,然后套在了旁边一个新兵的身上。

宋时雨看见沈知行,只朝他喊了一句话:“帮我去招待所看一下婉清姐回来了没有!”然后他跳上了越野车的副驾驶座。车门砰地关上,发动机轰鸣声被雨声吞没,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浑浊的光柱,一辆接一辆驶出了营区大门。

沈知行在雨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招待所跑去。江婉清下午已经从师部回来了,他去敲门的时候,江婉清正坐在床沿上整理一沓从师部带回的表格。听见沈知行说宋时雨刚带队去了鹰嘴崖,她原本拿在手中的那页纸轻轻飘落在地。她低头捡起来,重新夹进文件夹,然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瓢泼的雨,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们不会有事的,”江婉清终于开口了,“时雨在雨里跑过比这更险的路。”

沈知行没有说话。他知道江婉清不是在跟他说话,她是在跟自己说。他也没有走,就靠在她房间门口,看着雨幕里忽明忽暗的车灯光渐渐远去。两个人在沉默中等着同一个人。

陆征没有随应急分队一起出发。他坐在指挥室里,面前是通讯电台和扩音器,戴着耳麦,手里握着话筒,面前摊着一张被雨水洇湿的边境地图。地图上的鹰嘴崖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的空白处写着三年前的预警记录摘要。他的军装穿得整整齐齐,领带一丝不苟,但头发是湿的——刚才在雨里走了一段,没打伞。

他冷静而果断地调度着各方力量。增援分队到达指定位置、搜索队形展开、通讯保持畅通、医疗小组待命——每一步指令都精准而清晰,没有丝毫犹豫。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到每一辆车上,传到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传到在暴雨中摸索前进的宋时雨耳中。

沈知行站在指挥室外面,透过窗户看着陆征。雨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在沈知行面前形成了一道水帘,陆征的身影在水帘后面显得模糊而遥远,但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出来,清晰而沉稳,像一根定在暴风雨中心的锚。

沈知行想起第一次见到陆征时,他对自己说的一句话——“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冷得像一块铁。现在他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对自己比谁都更冷。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胸腔里,只允许自己以命令和判断去运转。但此刻他坐在电台前,帽檐压得很低,手指紧紧按住话筒,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头守在暴风雪中的老狼,冷静,但绝不松懈。

他身后是整个驻地的战士。其中一个正坐在一辆颠簸的越野车里,顶着暴雨驶向鹰嘴崖。

凌晨四点,雨势稍小,通讯电台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是宋时雨的汇报。他们在鹰嘴崖路段截获了一名可疑人员,缴获了部分走私物品。两名战士在搜索过程中滑倒受轻伤,其余人员安全,正在返回途中。

陆征握着话筒的手终于松了一点。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那个动作很短,只有两三秒,然后他重新睁开眼,对着话筒简洁地命令:按预案收拢,注意回程路况,保持通讯畅通。

沈知行站在窗外看着那个细微的闭眼动作,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他没有出声,只是悄悄地退后两步,转身朝营区门口走去。他要去接应宋时雨。

雨渐渐停了。天际泛起灰白的光,白桦林的叶子被雨水洗过,在黎明里闪闪发光。应急分队的车一辆一辆驶回营区,宋时雨从车上跳下来,从头到脚都是泥,脸上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江婉清推开招待所的门,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穿着拖鞋就跑了出来。她看到宋时雨站在操场边上,正在用袖子擦脸上的血,擦得满脸都是泥印子,越擦越脏,像一只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大狗。她跑过去伸手想要碰他脸上的伤口,手抬起来又停住了——手指在发抖。她用拇指轻轻擦掉那道伤口边的泥,低声骂了句什么,然后一把抱住了他。

宋时雨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笨拙地抬起手臂,环住了她的肩膀。他身上全是泥,把她的衣服也蹭脏了。但她没有松手。

沈知行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相机。他没有拍这张照片。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转身往回走。然后他看见陆征正站在办公楼门口望着操场上的光。晨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帽檐下的眼神依旧是沉的,但不再像深冬时那样冷硬。隔着整片操场,陆征的目光扫过沈知行的脸,停了一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沈知行也点了点头。

天亮之后,宋时雨去医务室处理了伤口,从医务室出来之后他回宿舍补了一觉。下午到宣传科借报夹时,刘干事一边翻找档案柜一边跟他唠嗑。

“昨晚那场雨真大,你们巡逻的人没事吧?”

“没事,滑倒两个,皮外伤。”宋时雨靠在门框上,脸上那道口子已经贴了纱布。

“那就好。鹰嘴崖那边确实危险,上面一直没说怎么修整,听说——”刘干事忽然压低声音,“听说这次有人向师部举报了陆参谋长,说他隐瞒鹰嘴崖的安全隐患。你说这些人是不是疯了?陆参谋长自己差点在鹰嘴崖翻过车,他怎么隐瞒?”

宋时雨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沈知行前两天在采访中无意间跟他提到的一件事——三年前陆征就写过预警报告,被师部压下来了。如果师部有人想拿鹰嘴崖的事做文章,那这些人大概不知道这份报告的存在,或者他们知道,但希望别人不知道。他第一次在脑子里把“有人整陆征”这件事画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审计组在暴雨过后加快了调查节奏。周克明在连续数日的查证后,带着几份关键材料找到了陆征。其中一份是何树国病假期间,排班表上仍然反复出现他签名字样的记录副本。另一份是去年十二月编号为“M-044”的采购指令单,上面调配负责人一栏的签字被专门放大打印出来。那几份签名样本的笔迹特征一目了然——它们全都显示为同一人所签,而那个人并不是何树国。

“审计组暂停对何树国的调查,”周克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但眼镜后面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情况查明之前,漠河驻地对那批失踪配件暂不承担责任。相关调查将移交师部纪律检查部门,重点审查调配指令环节的签字人。”

陆征接过指令单复印件,低头看着调配负责人那一栏的签名。字迹瘦而窄,像被刀削过一样。他对着周克明缓缓颔首,然后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把之前用铅笔写过名字又圈起来的那张纸拿出来,展开,放在指令单旁边。两个名字一模一样。

当天下午,陆征去后勤班查看雨后车库的受损情况。回来的时候穿过操场,和沈知行在宣传科门外迎面相遇。沈知行怀里抱着一摞刚印出来的采访样稿,长发被雨后的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两个人在走廊里同时停下脚步。陆征把他让到里侧,然后将他听到的处理决定简短地告诉了沈知行。

“他们暂停了对何树国的调查。指令单上采购调配负责人的签名不是他。”

沈知行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那摞样稿往上托了一下。但陆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蜷缩了一下——那是紧张被释放之后才有的细微反应。

“高远志最近在做什么?”陆征忽然问。

“每天下午三点到车库转一圈。风雨无阻。”沈知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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