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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第4页)

陆征的眼神微微一变。但没有继续问,只是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朝楼梯走去。沈知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才把怀里那摞稿子重新托稳,朝宣传科走去。走廊里只有风穿过窗户的声音和白桦林沙沙的叶响。

七月六日,沈知行在档案室整理最后一篇历史特写所需的材料时,发现了一份旧得发脆的值班安排表。纸张边缘已经泛黄,被折叠过无数次,折痕处薄得像要裂开。他把纸小心地摊平,一行一行地看。表上记录着过去四年里每一次节假日值班的安排——从元旦到春节,从五一到国庆。他注意到一个规律:何树国的名字几乎出现在每一个节假日的值班栏里。而另一个人——师部后勤处调配科原科长魏成林——每次何树国值班的那一天,他都恰好有“督导检查”或“物资调运”的行程抵达漠河。四年间一共有十一次这样的重叠。十一次。

沈知行把值班表摊在桌上,用指尖轻轻点着那些重叠的日期。十一次。不是两次,不是五次,是十一次。如果一两次是巧合,那十一次就是程序。有人在利用何树国值班的时间窗口进行某些需要避开日常监管的操作——配件“到货”、物资“入库”、签字“确认”。何树国被安排在每个节假日留守值班,而当他一个人面对满库房的物资时,那个叫魏成林的人恰好“督导检查”到了漠河。一切签收手续都在合法合规的外衣下完成,然后配件神秘消失。

沈知行把值班表折好放进笔记本的夹层里,站起来走出档案室。他没有去找陆征——因为他知道,陆征此刻面对的是师部纪委即将启动的正式调查,每一步都必须经过正规程序。他一个记者私自在档案室里翻出来的旧值班表,不能作为呈堂证供。但他可以找一个人。江婉清。

江婉清的招待室里堆满了这段时间以来她收集的所有材料。她把那沓文件用夹子分门别类别好,摊在桌上,沈知行把值班表放在最上面。

“魏成林。调配科长。去年年底被平调到了军需处,”江婉清念出这个名字,抬起眼睛看向沈知行,“你猜是谁推荐他去的?”

“高远志的直接上级?”沈知行问。

“不只是上级,”江婉清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魏成林在调配科的任职时间,跟高远志在后勤处担任记录员的两年完全重合。高远志所有的公文签字都要经过魏成林复核。那些从漠河出去的故障报告、调配指令、配件采购单——每一页,都是这两个人在师部那头收件、归档、签字。”

沈知行沉默地听着。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高远志来漠河第一天,握手多了半秒。他们在同一时刻算计过对方的分量。但直到此刻,他才从江婉清拼接出的证据链里看清楚那张网的全貌:魏成林在师部调配资源,高远志在驻地观察动向。审计组则是被匿名材料引入调查路径的第三方力量——审计本身是公正的,但引导审计方向的那些“证据”,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去年冬天那几次可疑的配件采购、签名被反复使用的排班表、借沈知行名义寄出的后勤材料,全部出自同一张蓝图。

高远志每天下午三点去车库,不是在看车。他是在确认何树国的签名还能不能用。

江婉清把这些材料整理好,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封口用胶水粘好。然后在信封正面写下了收件人:江远洲。

“这个交给我爸。他需要看到完整的证据,而不是碎片,”她抬起头,看着沈知行,“你留在这里,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写稿子也好,盯着车库也好。在我爸表态之前,你哪里都不要去。”

“好。”沈知行说。

傍晚,宋时雨在操场上找到高远志。高远志正站在单杠旁边,看着雨后新绿的草地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姿态松弛得像一个在度假的人。宋时雨大步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住。沈知行在档案室里翻值班表的时候,宋时雨在训练场上翻了自己的记忆。他想起了高远志刚来那几天,把侦察连所有训练数据问了个遍——那时候他以为是调研,现在他知道了,那是给对手估算驻地的战斗力。能被这种事蒙住眼睛,他觉得自己太蠢了。

“高参谋,”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得多,完全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你每天下午三点去车库,看的是什么?”

高远志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他把烟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动作依旧是慢条斯理的,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热情的光芒在某个瞬间闪了一下,然后被更谨慎的平静取代。

“宋连长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冲,”他把烟收进烟盒,“我去车库是检查车辆状况。审计组查得紧,后勤班人手不够,我就顺便帮帮忙。”

“帮忙需要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到?跟打卡似的,”宋时雨往前走了一步,“我训练我的兵,你数你的兵,这我管不着。但你要是把手伸到后勤班,翻他们的排班表和配件账册——”

“宋连长,”高远志的声音依旧温和,但笑容已经完全收起来了,“我只是奉命下来协助审计。我的工作安排有上级指令,如果你对我的工作有疑问,可以走正规渠道反映。但在走正规渠道之前,不要在公共场所对我进行无端指控。”

宋时雨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行,我不在公共场所问你。我会在公开会上问你。审计组还在营区,你的回答会有记录。”他转身大步离开。靴子踩在草地上碾出深深的印痕,一个一个,清晰而有力。他刚才差点想一拳往那张好看的脸上招呼过去,但他忍住了。不是怕处分,是因为他忽然想起陈予安走之前说过的话——“时雨,你是大人了。大人的战场不在拳头上。”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用克制来表达愤怒。他发现自己做得到,而且不觉得丢脸。

营区上空,晚霞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白桦林在晚风里安静地站着,叶子沙沙作响。食堂里飘出了晚饭的香气,炊事班今晚做的是白菜炖粉条,放了很多五花肉。

两天后,沈知行接到通知,他的第二篇稿件——《漠河士兵说》——经过军区报社编委会审议,全文刊发,一字未删。编辑在发稿单上只写了一行评语:“此稿真实反映了基层官兵的真实思想,是一篇高质量的新闻通讯,具有较高的参考价值。”

刘干事拿着发稿单跑进宣传科的时候,沈知行正蹲在地上修相机。镜头盖又卡住了,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弹簧片,头发垂下来挡住视线,他往后捋了一下,露出微蹙的眉心。

“发了!全文!一字没删!”刘干事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沈记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正面里夹着吐槽,实话里带着批评——上面不但没删,还给了‘高质量’的评语!全军区的宣传系统里,没几个人能做到!”

沈知行把镊子放下来,接过发稿单看了一眼。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感受那几行字的真实重量。

“还有,”刘干事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第三批任务下来了——特写稿的选题给你调了。不用你写驻地历史沿革了。”

“换什么?”沈知行问。

“鹰嘴崖。让你去鹰嘴崖拍一组照片,配一篇特写。上面专门批了字——‘配合近期边防安全宣传,请沈知行同志赴鹰嘴崖路段进行实地拍摄,选取具有代表性的照片刊发’。”

沈知行握着发稿单的手顿了一下。是巧合吗?还是上面有人在配合他的发现?他想起江婉清那双在档案架之间眯起来的眼睛,想起她在牛皮纸信封上写下的名字。也许是她把这些信息带到了她父亲那里,也许不是。但不管怎样,鹰嘴崖——三年前陆征写下预警报告的地方,此刻正在被人用匿名信重新翻开。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去实地拍摄,相当于给他一个正当理由去调查真相。

“我去。”他说。两个字,但语气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笃定。

鹰嘴崖在漠河驻地西北方向。沈知行申请了一台越野车——不是那台报废的吉普,是一辆还能开的旧猎豹——带了一台相机、两个镜头、三卷胶卷、一瓶水。出发前他写了一封短信给姐姐:“奶奶的药按时吃,我这里一切都好,过几天拍一组照片给你看。”他把信投进收发室的邮筒里,然后在越野车的驾驶座上坐了片刻,把方向盘握紧又松开,发动了引擎。

白桦林在身后渐渐退远,前方的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险。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此去鹰嘴崖不是只拍几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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