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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下(第3页)

沈知行没有笑。他把定影好的照片夹出来,对着红色的安全灯端详了几秒,然后放进清水盆里。“我高估自己了。我不是瓜——我大概是被顺路踩到的那棵草。”

“什么意思?”

“江处长来查我,是因为有人写匿名信举报我。核查报告证明了那封信是诬告,但紧接着又有人借我的名义给师部寄后勤材料。那封材料里说我有‘采访记录为证’——但我从来没见过那份记录,也从来没写过一个字的后勤报道。”他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看着江婉清。安全灯的红光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像两颗被烧红的炭,“这两件事是连在一起的。不是巧合。”

江婉清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的表情在暗房里显得格外严肃。“你怀疑高远志跟这两件事有关?”

“我没有证据,”沈知行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动作不紧不慢,“我只是觉得,他在勘察。他在研究这个地方,研究这里的每一个人。他的笑很完美,完美到让我想起一个人。”

“陈予安。”江婉清脱口而出。说出这个名字之后,她自己也惊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对,陈予安的笑是温水,但他的笑是太阳。不一样的。但确实都太完美了。完美的不像真的。”

沈知行没有说话。他把洗好的照片夹在绳子上,一张一张排好——小马手里的糖纸在显影液里显出淡淡的灰色,白桦林的叶子在照片里静止不动,哨所的铁门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然后他回过头来,长发在红色灯光下闪着幽暗的光泽。

“江记者,”他说,“你跟宋时雨说一下,让他小心这个人。不用害怕,但要小心。因为这个人不是针对我们来的。”

“是针对谁?”

“针对陆征,”沈知行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尖在掌心摁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后勤处的通报是冲他来的。高远志是后勤处和参谋部双重推荐的人。他来漠河的理由是‘协助工作’,但他的主要任务大概是观察陆征——观察他的反应,观察他的应对,观察他会不会因为通报的事犯错。后勤账目有问题,陆征在查。那个寄材料的人想在他查清楚之前先把水搅浑。沈知行只是一个配角——一个被选中的靶子。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我跟陆征有过节。用我的名义来捅陆征的刀子,最不容易引起怀疑。”

“但你跟陆征这几个月根本没再闹过——”

“外人不知道,”沈知行打断了她,“外面的人只记得那篇冰窟窿的报道。他们看到的是——沈知行写过陆征不让写的东西,陆征当众跟沈知行翻过脸。这个标签一旦贴上了,就很难撕下来。”

他把暗房的门推开一条缝,让走廊里的冷光透进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分割成明暗两半——一半在红光里,一半在白光中。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强压情绪的平静,而是一种已经把最坏的情况预演过了无数遍、所以不会再被惊讶到的不动声色。沈知行太熟悉这种模式了——他不是第一次被当成工具来对付另一个人。他哥的债主也用过类似的手法,只不过用的不是材料,是借条。

江婉清看着他。她想起陈予安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沈知行这个人什么都不用争,站在那里就已经赢了。”她当时不太理解这句话。现在她理解了。沈知行确实不争,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不是威胁陆征,是威胁那些想要扳倒陆征的人。因为陆征身边有一个能把真相写出来的人,而那个人的笔是干净的。一个干净的笔杆子,在某些人眼里,比一个能打的枪杆子更可怕。

“沈知行,”江婉清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选择离开这里?趁江远洲还在给你机会,三篇稿子写完了,你完全可以申请调走。回到南方去,回到你奶奶身边去。这里的一切跟你没关系——陆征的事跟你没关系,高远志跟你没关系,后勤账目跟你没关系。你只是一个记者。”

沈知行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从暗房门口漏进来,铺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

“我走了,”他说,“他们的计划就成功了。沈知行走了,说明沈知行心虚,说明那封材料里说的可能是真的。我留在这里一天,就是一根刺。扎在他们的计划里。”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而且,我欠陆征一个交代。不是债——是交代。让他知道,姓沈的不会在背后捅人刀子。上一次给他的稿件没有经过审核,是我做得不对。但这一次,借我名义写的东西——不是我写的。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留在这里,这就是态度。”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听不出里面的分量。但江婉清听出来了。那不是一个记者的口吻,那是一个男人的口吻。一个宁愿被误解、也不愿逃避的男人。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你知道吗,沈知行。你在日记里写自己不太会做人,但我觉得你做人做得比谁都好,”她转身推开暗房的门,走进走廊的冷光里,回头看了一眼,在红色灯光与白色月光交汇处,她看到沈知行的侧脸——长发的轮廓,清瘦的线条,像一幅被装裱在时光缝隙里的肖像,“还有一件事。你扎马尾比留短发好看。回头让宋时雨给你找根像样的皮筋。”

她走了。沈知行站在暗房门口,发尾的布条在夜风里微微飘动。他伸手摸了摸后颈的碎发,手指从发间穿过,然后他摇了摇头,把暗房的门关上。月光留在走廊里,静静地照着空无一人的过道。

陆征两天没合眼。

他白天在训练场盯着士兵们的训练进度,晚上在办公室里翻阅后勤账册。账册摊了满满一桌——配件采购单、车辆维修记录、油料调拨凭证、物资申领清单,从去年九月到现在,整整九个月的账目堆在一起,像一座纸的山。他在找一条线。一条能把账面上的数字和实际流向联系起来的线。车库里那台报废的吉普车是他发现的第一个破绽——采购清单上写着换了新变速箱,但车里装的还是旧的。这只是冰山一角。类似的问题在冬季车辆保养记录中至少出现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供应商,每一次的采购价都高于市场价,每一次的验收签字都是同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不在账册上,但陆征认识那个笔迹——瘦而窄,像被刀削过的字体。他用铅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然后画了一个圈。

窗外有人在走动,是夜哨换岗的士兵。脚步声轻轻地在走廊里响过,然后归于沉寂。陆征揉了揉眉心,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中的营区安静如常,白桦林像一群沉默的哨兵站在操场的边缘。远处哨塔上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光束在树梢上划过一道弧线。他想起自己二十三岁时的情形。

那时候他在北京军区某部当连长,是全军区最年轻的连长。上面有人看重他,也有人不喜欢他。看重他的人说这小伙子有冲劲、肯吃苦、能带兵。不喜欢他的人说他太不收敛——别人比武拿第三会说客气话,他拿第一什么都不说,把奖状往连队荣誉室一挂就回去继续训练。那时候他还不太懂收敛的意义。在演习中多次打破常规战术,师长点名表扬了他三次。但年底晋升名单上,他的名字排在一个各方面表现都不如他的人后面。他去找领导问原因。领导说,你的资历还浅,让一让老同志。他回去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他太好,好到让别人觉得不把他往下摁一下,自己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后来又有一次同样的机会。这次他学会了部分收敛——在公开场合把功劳分给资历更老的同事,在大会上说“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名单上的排位开始缓慢上升。二十四岁提副营,在北京已经相当快了。但他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路——比谁更会做人,比谁更会说话。他想要的是实打实的东西。真正的对手在战场上,不在名单里。二十六岁那年边境局势紧张,他主动申请调到边防一线。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北京好好的不待着,跑去天寒地冻的边境线喝西北风。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做什么——他要积累真正的实战经验,而不是在机关里熬资历。到了边防之后,他带队参加过多次边境联合巡逻和应急处置任务,在实战中展现出过人的指挥能力。三年时间从一个边防连长升到驻地参谋长,这种晋升速度在整个师部都引起了震动。有人拍手叫好,说这才是军队该有的样子——能者上,庸者下。但也有人恨得牙痒痒——一个空降过来的年轻人,凭什么占了这个位置?

那台吉普车,是他在翻看旧档案时无意中发现的。车库里停了三年,没人管没人问,零件采购清单上却显示换了三次机油、两次变速箱、一次发动机大修。他按图索骥去查供应商——发现那个供应商跟师部后勤处某位领导之间有亲戚关系,而那位领导的上司,正是几年前在北京被他挤掉了晋升名额的人。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盘下了好几年的棋。他的对手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犯错误或者被扳倒的机会。现在漠河营区里多了一张新面孔——高远志,师部后勤处和参谋部双重推荐的人,恰好在他最不需要“增援”的时候到来。而陆征最不能容忍的事,是在他与这些看不见的对手博弈的同时,沈知行被当成了棋盘上的弃子。一个跟这一切都没有任何关系的小记者,只是因为笔太干净、写稿太真,就被拖进泥潭里,背上不属于他的黑锅。他对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六月九日上午,师部后勤处的核查组正式进驻漠河。带队的是师部后勤处副处长周克明——一个头发稀疏、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嘴角永远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一行五人,开了两辆车,带了三箱文件,要求驻地提供去年九月至今的全部后勤账目、车辆档案、物资采购凭证和库存清单。他们将在漠河驻扎至少两周,对驻地后勤保障工作进行全面审计。

陆征在会议室里接待了他们。他的态度是标准的接待上级——客气、周到、滴水不漏。该提供的文件全部提供,该配合的工作全力配合,该说的客套话一句不少。但周克明不是来喝茶的。他在简单的寒暄之后,直截了当地问了一个问题。

“陆参谋长,关于去年冬季车辆保养记录不全的问题,你有什么解释?”

“冬天温度低,部分记录表格在运输途中损毁,”陆征回答,声音平稳,目光没有闪躲,“相关情况当时已经向师部报备。如果周副处长需要当时的报备函,我现在就可以调档。”

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周克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

“关于零部件采购账目中的几处不明晰之处,我们查到其中一笔涉及一个叫‘兴凯汽配’的供应商。这个供应商在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一月期间向漠河驻地提供了三次配件,总金额七万四千余元。但我们在台账上只找到两次入库记录。缺少的那一次,金额两万六千元。陆参谋长对此有什么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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