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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下(第4页)

陆征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轻敲了一下。兴凯汽配——这个供应商的名字跟他在账册上圈出来的那个名字是同一个。那笔两万六的缺口,正是他在暗中调查的核心线索。

“当时配件采购由师部后勤处统一调配,入库记录也是由调配负责人直接签收。驻地这边只负责使用和日常维护,具体的财务往来不经过我这里,”他顿了一下,看着周克明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但我很愿意配合审计组查明这件事。”

周克明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嘴角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他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陆参谋长,你的意思是,这几次配件采购的调配负责人是师部的人,不是驻地的人?”

“对。调配负责人是师部后勤处指派的。如果审计组需要调阅当时的指派文件,我可以配合。”

周克明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他大概没有预料到陆征会这么直接地把球踢回师部。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合上笔记本,说了一句“那后续我们再查”便带过了这个话题。

高远志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偶尔低头写几个字。姿态低调而专注,像一个刚来的新人在认真地记笔记。但陆征注意到了他的笔记——密密麻麻的,写的不是会议内容,而是别的什么。会议结束后,高远志收起笔记本,对陆征微笑点头,然后跟着周克明走出了会议室。他的步态依旧规律而均匀,皮鞋敲在走廊地面上,节奏精准。

江婉清在招待所整理资料时无意中透过窗户看到了高远志的背影。他正站在一棵白桦树下跟人说话。他说话的对象站在树荫里,看不清脸,只看到那人穿着一身作训服,肩章大概是上士,身材不高但很结实。两个人说了大约两分钟的话,然后那人匆匆离开,高远志独自往操场方向走去。江婉清放下资料,微微皱起眉头。她不认识那个上士,也没在连队骨干名单上见过这个人。一个师部新来的参谋,跟一个不认识的上士在白桦林里说话——这本身不奇怪,但高远志在谈话过程中始终背对着宿舍楼,而那个上士低着头,像是在接受指示。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了一笔。没有声张。她需要更多证据。

下午,高远志独自到侦察连参观训练。他穿着便装,没有带公文包,手里只拿了一个水壶。宋时雨正在组织士兵进行障碍训练,看见高远志站在训练场边上,便邀请他进场试试。高远志笑着摆手说“我只是来看看”——但他在这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看了每一个训练课目,跟好几个士兵聊了天,问他们训练的强度、作息安排、伙食情况。他把所有的问题都绕开了核心——问的是平常的细节,像一个真正关心基层生活的参谋。士兵们喜欢他,因为他说话带笑、没有架子、不会让人紧张。他离开的时候,好几个士兵主动跟他挥手告别。宋时雨觉得这个人确实不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很随和。但江婉清站在不远处的单杠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午后的白桦林——他跟那个上士的短暂会面。她始终觉得那张脸很陌生。一个在营区里日常活动的人,她却从未在花名册上见过。

就在高远志离开训练场之后不久,沈知行在巡逻日志上有了新的发现。他按时间顺序复查了冬季巡逻的全部日志,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每次涉及后勤问题的巡逻记录出现之前,同一路段在前一天的日志里都被标注过“车辆故障,更换备用车”的字样。而备用的那辆车,正是陆征在车库里发现的那台——变速箱还是旧的,但账上写着换了新的。这意味着,有人在巡逻前就已经知道哪台车会在哪条路段上出问题。那个人提前写了故障报告,提前安排了备用车辆,然后把新车配件采购的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而“车辆故障”的记录被反复塞进巡逻日志里,变成了一种掩盖——把后勤账目的窟窿藏在日常巡逻的损耗里,用看似普通的记录来消化那些被侵吞掉的资金。是谁把“车辆故障”写进日志的?

沈知行翻遍了每一条记录上的签名,发现出现得最频繁的签名属于一个老上士——何树国,后勤班班长,在漠河待了九年,经历过三任参谋长。陆征对他有提拔之恩。沈知行从侧面了解过,何树国常年独来独往,不太跟人交流,业务能力极强但性格孤僻,几乎不在任何公共场合出现。他住在后勤班的宿舍里,隔壁就是车库,是唯一一个能接触到全部车辆记录和配件库存的人。但何树国的签名只出现在事后补录单上,从不在公开会议上露面——这让他既像是知情者,又像是一枚被别人用惯了方便章的棋子。那些“车辆故障”的检修确认栏里,每一页都有他的笔迹。沈知行把何树国的名字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合上日志,静静地坐了很久。

当天晚上,沈知行在食堂门口遇到了陆征。他刚从小马那儿回来,身上还带着哨所外面的松脂味,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了手臂上几道被灌木刮出的细小红痕。陆征从办公楼走出来,步伐很快,眉头拧着,大概在思考审计组的事。两个人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碰面,同时放慢了脚步。

以前他们在这种时候会点一下头,然后各自走开。但这一次,陆征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沈知行——沈知行正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微微仰着脸看他。夕阳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宽一个窄,并排印在台阶上。陆征的肩很宽,军装被胸膛和肩背撑得线条饱满。他的下颌棱角分明,嘴唇微微抿着,深褐色的瞳仁在夕阳下泛着一层琥珀般的光泽。

“后勤材料的事,跟你没关系。”陆征开口了。这句话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经过反复验证之后才得出的笃定,像法官当庭宣判一条事实已经查清的条款。

沈知行微微愣了一下。这是陆征第一次在他面前明确表示——我信你。不是“你解释一下”,不是“你给我证据”,而是直截了当的、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的“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沈知行说。他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头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发尾掠过肩胛骨的位置,像微风中的柳枝。他的脖颈在夕阳里显得格外修长而白皙,耳后那一小片皮肤被晒得微微泛红。

“但你要小心,”陆征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操场、白桦林、办公楼二楼的窗户——然后转回来,落在沈知行脸上,“有人想把你拉下水。后勤审计组的人在这里待两周。不排除后续有更多人过来。你来漠河快一年了,写了不少稿子。有正面的——也有不那么‘正面’的。你比我清楚记者的工作性质。那些人挖不到我的把柄,就会从你身上找突破口。你写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断章取义。你记的每一行笔记都可能被翻出来放大。”

沈知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想起何树国签名栏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出车记录,想起自己采访笔记中那些真实的、尚未被修饰过的士兵原话——小马说药费报不下来,老兵说夏天蚊子太多,巡逻兵说冻伤补贴发的太慢。这些素材在公开报道中也许不会被使用,但它们以原始形态存在于采访笔记里。如果有人带着目的去翻阅,这些字句可以被重新排列,重新解读,变成一个跟原意完全无关的“证据”。

“我不会怕。”沈知行说。

“我知道,”陆征看着他,“但防着点总是好的。”

这句话很平淡。他们之间的对话似乎总是这么简短——一个问题,一个回答,一个结论,然后各自走开。但沈知行觉得今天的对话有什么不一样。陆征在说“跟你没关系”的时候,语气变了。那种语气里没有审视,没有戒备,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松了一点的疲惫。像是这个人终于不再把自己当敌人了。

“陆参谋长,”沈知行在陆征转身之前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何树国。你认识这个名字吗?”

陆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重新转过身来,压低声音:“你在哪里看到这个名字的?”

“巡逻日志里,”沈知行压低了声音,“每次车辆故障记录上都有他的签名。我怀疑他的签名栏被批量使用——有人在用他的笔迹走漏洞。”

陆征沉默了。他没有说“这件事你别管”,也没有问“你怎么会去翻巡逻日志”,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知行。看着这个从去年秋天开始就一直被他误解、被他冷落、被他反复推开的年轻人——此刻正站在黄昏里,衣服上蹭着灌木划出的口子,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只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采访笔记本。

“我知道他,”陆征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何树国以前在连队时跟着我干过。我把他调到了后勤班。有人在他的排班表上做手脚——他每次休假,车就出故障。”

“他本人可信?”

“他本人差点替别人背了锅。”

沈知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那我先回去了。”然后走下台阶,朝宿舍方向走去。长发在晚风里被吹散了几缕,他边走边抬手拢住,手指穿过发丝,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陆征看着那个背影。他注意到沈知行的手臂上那些细小的划痕,在夕阳下泛着淡红色的光。这个人在哨所外面不知道蹲了多久,跟一个不太会说话的年轻士兵聊了什么,然后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台阶上停下脚步,把一个可能威胁到他自己的名字给了自己。

陆征站在原地,直到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白桦林的阴影里。然后他转过身,朝办公楼走去。他要查清楚何树国最近的排班表。但有一件事他刚才没有告诉沈知行——那个寄往师部的后勤材料里,用来“佐证”采购问题的影印本附件,恰好是何树国签过字的那几次“车辆故障”记录。有人已经盯上了这个名字,而沈知行刚刚也盯上了它。两人的路径头一次在某个关键的节点上重合。

第二天傍晚,宋时雨和江婉清在操场边坐着看日落。宋时雨刚从训练场下来,浑身汗湿,军装搭在肩膀上,露出里面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手臂和结实的肩膀。额角有一道今天爬绳训练时擦破的新口子,血已经结痂了,他没有处理,说这点伤不算什么。江婉清坐在他旁边用笔记本整理今天的观察记录。远处白桦林的叶子在夕阳下变成了一片金绿色的海洋,风一吹就翻涌起来,像有人在天边倒了一盆碎金子。操场上的草在六月里疯长,没人踩的地方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了。

“今天高远志来我们连了。”宋时雨捏着一颗小石子在地上画圈,心不在焉地说。

“我知道。”江婉清头也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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