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丕成拿着竹竿枪,做了一个突刺的动作。脚步一垫,腰一拧,手臂一送——竹竿枪"噗"地一声,戳进了他面前的一个草人。草人里面裹着旧棉袄,模拟清兵的皮甲。竹竿枪的尖头,从棉袄前面穿进去,从后面露出来,尖头上还带着一缕棉絮。
新兵们发出"嗡"的一声。有的人眼神里有了光——那种"原来打仗是这么回事"的光。有的人脸色发白——那种"我可能活不到明天"的白。
"刺杀,不靠力气大。"陈丕成把竹竿枪拔出来,草人晃了晃,倒在地上,"靠的是快。快,就能活。慢,就得死。清妖的鸟铳,从点火到打响,要三秒钟。这三秒钟,就是你的命。你能在这三秒钟里冲到他面前,拿竹竿枪戳穿他的喉咙,你就活了。你冲不到,你就死了。"
他扫了一眼队列:"今天,每个人刺五百下。刺不完的,晚饭减半。"
新兵们轰然应诺。
正在这时,一个传令兵骑着马跑过来,在营门外翻身下马,一路小跑到了陈丕成面前,"啪"地一声单膝跪下。
"检点大人!东王有令!"
陈丕成转过身来。
传令兵从怀里掏出一份密封的文书,双手递上。陈丕成拆开来看。看完之后,他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
"集合。"他说。
新兵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陈丕成的表情,知道有事。他们很快排好了队。
陈丕成站在队列前面,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的、惶恐的、期待的脸。
"弟兄们。"他说,"东王有令,再攻武昌。我这一千五百人,随韦俊将军西征。"
队列里静了一瞬间,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些新兵,大多是天京附近的人,没打过仗。他们对"打仗"的想象,还停留在"英雄好汉"的故事里。他们不知道,真实的战场上没有英雄好汉,只有死人和活人。活人踩着死人往前冲,冲到下一个死掉,或者被下一个活人踩在脚下。
陈丕成没有打断他们的欢呼。他等他们欢呼完了,才开口。
"你们高兴什么?"他问,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你们以为,打仗是去玩?"
欢呼声戛然而止。
"武昌城高池深,清妖在里面囤了三万兵、够吃半年的粮。"陈丕成说,"我们去了,不是去游山玩水。是去玩命。玩赢了,你们能活。玩输了,你们的身体,会跟三江口那五千个兄弟一样,泡在长江里,脸朝下,泡得发白。"
新兵们沉默了。有的人低下了头。
"但是——"陈丕成的声音忽然又亮了起来,"清妖再厉害,也是人。人也怕死。人也怕冷。人也怕黑。人也怕半夜有人拿刀摸进营帐,一刀抹了脖子。"
他顿了一下。
"跟我陈丕成去武昌的,我不敢保证你们都活着回来。但我能保证一件事——"他看着队列里每一张脸,"只要我陈丕成还活着一天,我就不会让你们白死。三江口那五千个兄弟,死得冤。这一仗,我要让清妖拿五千条命来还。"
新兵们抬起头来。他们看着陈丕成。这个十八岁的检点,个子不高,脸削瘦,但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继续训练。"陈丕成说,"三天后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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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三月初,韦俊部从天京出发,沿长江西进。
大军出天京西门,沿着长江南岸的官道走。队伍蜿蜒十多里,旌旗蔽日。陈丕成的一千五百人在中军偏后,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这是去年在镇江打仗时清军丢下的,他捡来养了一年,养得很壮实。
行军第一天,傍晚扎营的时候,陈丕成一个人坐在营帐外面,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的亲兵头目周文佳走过来,端着一碗米饭,递给他。
"大人,吃饭。"
陈丕成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米饭是冷的,上面有一点点霉斑。军粮紧张,这是常事。他不在乎。
"文佳。"他忽然开口。
"在。"
"你跟了我几年了?"
周文佳想了想:"四年了。从打镇江开始跟的。"
"四年。"陈丕成念叨着这两个字,"四年里,我们打了多少仗?"
"大的小的……加起来,二十多仗吧。"
"死了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