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陈丕成不说话了。他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文佳。"他又开口了。
"在。"
"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要打仗?"
周文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检点大人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为了……天国?"
陈丕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
"为了天国。"他重复了一遍,"是啊,为了天国。可是天国是什么?天京就是天国吗?那天京里面的天王,就是天国的王?"
周文佳不敢接话了。这种话,不能接。
陈玉成似乎也不需要他接。他自言自语一样地说:"我小时候在藤县西岸村,每天放牛、砍柴。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只想每天能吃一顿饱饭。后来投了军,打了仗,见了血,我开始想别的事。我想,为什么有的人有地,有的人没地?为什么有的人吃白米饭,有的人吃观音土?为什么有的人穿绸缎,有的人穿破布?"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听说了天国。天国里,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天下大家,处处平匀,人人饱暖。"
他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更明显一点,但也更苦。
"好看。"他说,"说的话真好听。可是——"
他没有把"可是"后面的话说出来。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冷饭扒进了嘴里。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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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走了二十多天,三月底到达九江。
九江在长江南岸,对着湖北。这里的码头很大,太平军在这里征集船只,把步兵、辎重往北岸运。
韦俊在九江城外的大营里召集诸将开会。大帐里点着十几根牛油蜡烛,烟很大,光线昏暗。诸将分坐两边,有的站着,有的坐着。陈丕成坐在靠门的位置,不说话,看地图。
韦俊坐在主位上,面前铺着一张很大的地图。地图上标着武昌的位置、长江的走向、周边的山川道路。
"武昌城防坚固,清妖在两广、两湖调了三万兵守城。"韦俊扫视了一圈,"硬攻,伤亡太大。诸位有什么主意?"
帐里静了一下。
一个偏将先开口了:"末将以为,可以挖地道。去年打武昌,就是用地道炸开城墙的。"
韦俊摇了摇头:"去年挖地道,清妖没防备。今年他们学乖了。听说清妖在城墙外面挖了壕沟,专门防地道的。你挖过去,他们就从壕沟里挖过来,两头一碰上,地道就废了。"
另一个偏将说:"末将以为,可以围困。把武昌围起来,里面没粮,自然就投降了。"
"围多久?"韦俊问。
"……半年?"
"半年。"韦俊敲了敲桌子,"清妖的援兵,一个月就能到。你围半年,清妖援兵早就把你包围了。"
偏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说用火攻,有的说用云梯,有的说派人混进去当内应。韦俊听了,都不满意。
陈丕成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站起来。
"围点打援。"
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帐里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陈丕成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武昌周边的地形。他的手指很瘦,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有黑泥——那是行军路上留下的。
"武昌城高池深,城里清妖有三万,粮草够吃半年。硬攻,划不来。围困,清妖援兵一个月就到,也划不来。"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南面过来的路线。
"但是——清妖的援兵,一定会从南面来。湖南的骆秉章、湖北的台涌,都会来救武昌。他们不来,朝廷砍他们的头。"
他把手指停在武昌城南的一片区域上。
"我们不打城,打援兵。"
韦俊的眼睛亮了。"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