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破武昌(上)
一
咸丰四年正月,长江波涛滚滚,水面上漂浮着碎木、尸首、烧焦的战旗。
太平军西征军在三江口遭遇了出师以来最惨烈的一次大败。曾国藩的湘军水师初次亮相,战船高大,炮火猛烈,像是长江上突然长出了一排排铁刺猬。太平军的木船,大多是渔船、商船改装的,船帮薄,吃水浅,挨上一炮就是一个大洞。火一点,烧一片。
韦俊站在长江南岸的一处高坡上,看着江面上还在燃烧的三十多条太平军战船,脸色铁青。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他是北王韦昌辉的亲弟弟,三十二岁,身长七尺,面如重枣,两道眉毛又浓又直,像是拿墨笔一笔划上去的。金田起义时,他带着两千桂平子弟投军,是太平军中难得的知兵之人。他打过桂林,打过全州,打过长沙,打过武昌。他不是天才,但他踏实,肯学,打了败仗会复盘,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跤。
但这一次,他在复盘的时候发现,有些仗,不是靠复盘就能赢的。
"清妖的水师太厉害了。"副将周胜坤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余悸,"我们的船太小,炮太少。清妖的炮,一炮就能轰穿我们的船帮。我们的炮,打在清妖的船身上,跟挠痒痒一样。"
韦俊不说话。他看着江面上漂浮的尸体,心里在算一笔账。这一仗,西征军折了三百多条船,死伤五千多人。五千多人,都是跟着他从广西打出来的老兄弟。有的跟他吃过观音土,有的跟他睡过同一个稻草堆,有的在永安突围时替他挡过清妖的箭。
现在,他们都浮在长江上,脸朝下,泡得发白。
"收尸。"韦俊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板,"能捞的,都捞上来。捞不上来的,给家里发抚恤。"
周胜坤犹豫了一下:"将军,抚恤从哪出?这一仗败了,军需处……"
"从我的军饷里出。"韦俊说,"我韦俊的兄弟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很直,但周胜坤看见,他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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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天京,是在正月十八。
杨秀清正在东王府后花园里练字。他不识字,练的是自己的名字。"杨秀清"三个字,他练了三年,现在能歪歪扭扭地写出来了。
幕僚慌慌张张跑进来的时候,杨秀清刚写完一个"杨"字。
"九千岁!三江口……败了!"
杨秀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黑。
他把笔放下,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
"说。"
幕僚跪在地上,把败报一字一句念了出来。韦俊的败报写得很详细:几月几日,在何地,与何敌交战,伤亡几何,损失多少船只,退至何处。字是幕僚代笔的,但韦俊在最后加了一句话:"臣用兵无能,致此大败,恳请东王治罪。"
杨秀清听完了,不说话。他走到桌前,看着宣纸上那个滴了墨的"杨"字。
然后,他拿起败报,慢慢地,把它撕了。
"传令。"杨秀清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再命韦俊攻武昌。"
幕僚们愣住了。三江口刚败,就要再攻武昌?这……是不是太急了?
杨秀清看着他们的表情,冷笑了一声。
"你们以为,三江口败了,就该缩回去舔伤口?"他扫视了一圈,"错了。清妖的湘军水师,是第一次上战场。这一仗赢了,曾国藩那帮书生一定得意得很。他们得意,就会犯错。我们要趁他们还没站稳脚跟,再打!"
他顿了一下,又说:"而且,武昌必须打。安庆已经拿下来了,如果武昌拿不下来,安庆就是孤城。安庆一丢,天京的西面就敞开了。到时候,清妖的水师顺着长江直逼天京,谁来挡?你们吗?"
没人敢说话。
"传令。"杨秀清重复了一遍,"再命韦俊攻武昌。这一次,老子给他添兵。陈丕成那小子,跟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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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陈丕成听到调令时,正在天京城外的小营盘里训练新兵。
天还没亮,地上结了一层薄霜。新兵们排成队列,在冷风里哆嗦。他们大多是天京附近的农家子弟,有的才十四five岁,有的已经四十出头。他们拿着竹竿、柴刀、锄头——真正能拿到火枪的,十个里头不到一个。
陈丕成站在队列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甲,腰里别着一把钢刀。他十八岁了,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胳膊上的肌肉像铁铸的一样。他的脸削瘦,颧骨高,一双眼睛很亮,像是夜里也能发光。
"今天的课目——"陈丕成扫视了一眼队列,"刺杀。"
他拿起一根竹竿枪——就是普通的竹子,削尖了头,拿火烤硬,然后在尖头上绑一块铁片。这是太平军最普遍的武器。一个太平军老兵,用这种竹竿枪,能在十步之内戳穿清兵的皮甲。
"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