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及。有你在更快。”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陆清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踮起脚尖去点画布最上方的一颗星星。她的手腕很细,举起来的时候,袖口往下滑,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痕迹——不是伤疤,是那种长时间握笔之后留下的压痕。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的视力越来越不好了。”
是什么程度的不好?有多久了?会变成什么样?
这些问题在喉咙里转了一圈,被他咽回去了。
“我可以试试吗?”他忽然说。
沈溪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画画?”
“嗯。点星星。你刚才那种点法,我看懂了。”
沈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画笔递给他。笔杆上沾着她的体温,握在手里温温热热的。她走到他旁边,用手指着画布上一块空白的区域。
“在这里点。不用太规则,大小不一一点更好。力度要轻,轻轻点一下就行了,不要按。按下去星星就太大了。还有——你太高了,能不能弯一点腰?”
陆清野低下头,按她说的那样,用画笔的尖端在画布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个小小的白色光点出现在深蓝色的背景上,确实像一颗星星。
“很好。再点几颗。”
他继续点。动作一开始有些僵硬,后来慢慢放松下来,画笔在他手里变得听话了。他修过那么多精密的零件,手指的稳定性比普通人好得多,点出来的星星大小均匀、分布自然。
沈溪看着他。他弯腰站在画架前面,侧脸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着,那种专注的神情跟修望远镜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握着画笔的手很稳,但手腕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画下来。
不是画在他的背影里。
是画在他的眼睛里。
在那个漆黑的、冬夜一样的眼睛里,有一颗星星正在升起来。
“你画得很好。”她说。
“是你教得好。”
“才教了五分钟。”
陆清野把画笔还给她,直起身。他的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在深灰色T恤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接下来画什么?”他问,语气比平时快了一点。
沈溪假装没看到他的耳朵。
“画地面。天文台的地面我还没画完,颜色调不出来。”
“什么颜色?”
“旧木头的颜色。那种被踩了很多年、磨得发亮但又蒙着灰的木头色。”
陆清野想了一下。然后他走到调色盘前面,挤了一点土黄、一点赭石、一点灰色,用调色刀搅了几下,递给她。
沈溪看着调色盘上的颜色,愣住了。
正是她要的那个颜色。
“你怎么知道的?”
“天文台的地面就是这个颜色。”他说,“我擦了很多遍。”
那一整个上午,他们就这样待在画室里。沈溪画画,陆清野调颜色、洗笔、换水。他偶尔帮她点几颗星星,偶尔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他们说话不多,但每一次开口,都像是继续一段被打断的对话。
后来沈溪让他画月亮旁边的云絮。他用淡灰色和白色调出云的层次,用笔尖一点点晕染开。她教的几个手法,他很快就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