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学过?”沈溪站在他旁边,看着画布上那一小片云,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
“没有。但是修东西跟画画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都是要把不对的地方,一点一点改到对。”他看着画布,“只不过修东西是拧螺丝,画画是用笔。道理一样。”
道理一样。
沈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她想,这大概就是陆清野吧。什么事情在他看来都是相通的——星星和妈妈,望远镜和旧书,螺丝和画笔。他有一套自己的逻辑,简洁、坚硬、不讲废话,但在那些坚硬的缝隙里,偶尔会漏出一点温柔。
十二点的时候,沈溪放下画笔。
“午饭时间到。”
她从书包里拿出两个饭盒——今天早上在家里做好的,一个装的是土豆烧牛肉,一个装的是凉拌黄瓜。她把牛肉多的那盒推到陆清野面前。
“说好的管饭。”
陆清野看着她推过来的饭盒。牛肉比另一份明显多出不少,多到一看就不是不小心。但他没有戳穿,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好吃。”他说。
沈溪弯起眼睛,低头吃自己的那一份。
阳光从画室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画了一道明亮的线。窗外有人在操场踢球,喊叫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陆清野。”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
他停了一下,筷子悬在饭盒上方。
“考上医学院。”他说,“治好我妈的病。”
“然后呢?”
“……不知道。”他夹了一块土豆,“没想过那么远。”
“我想过。”沈溪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黄瓜,“小时候我想当宇航员,飞到太空去看星星。后来大了一点,想当画家,像我妈妈那样。再后来……”
她顿了一下。
“再后来就不想太远了。”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看到什么时候。
陆清野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追问。
他低头继续吃饭。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身上有一些事情,她没说。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沈溪一个人去医院复查。
诊室里,医生把检查结果推到沈溪面前。他推了一下眼镜,又推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沈溪,你的视野缺损范围比上次扩大了。我很抱歉告诉你,比我们预期的要快。你需要开始考虑一些辅助手段,盲文、定向行走训练——”
“还剩多久?”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完全失明的话,按目前的速度,最多八个月到一年。”
她点点头,把检查报告折好放进口袋,站起身来。她的动作很稳,甚至没有碰倒桌上的水杯。她走出诊室,走过走廊,走过医院大厅。
直到推开医院大门的那一刻,九月的阳光忽然刺进眼睛,她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