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然后郑同知派人把老卒拖回来,打了二十军棍,说老卒诬告上官。”王三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老卒的老婆子知道后,偷偷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换了半个月的药……那镯子是她娘留给她的……”
李文渊的手按在王三肩上,掌心滚烫:“那镯子,值多少?”
“……三两银子。”
“三两。”李文渊重复了一遍,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士兵,“你们呢?你们的饷银被克扣了多少?有谁去告过?告了之后,又是什么结果?”
校场上沉默了片刻,随即有人开口:
“我妹子去年进城卖菜,被曹家的人拖进巷子里糟蹋了。我去衙门告状,人家说无凭无据,让我回去等消息。我等了三个月,等来的是曹家管事扔给我五两银子,说我妹子自己不检点。”
“我爹在码头扛包,挡了曹家商船的路,被一脚踹进江里。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胀了。我去讨说法,曹家说他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还让我赔他们惊扰之罪的银子。”
“我家那二亩地,曹家说那是他们的。我爹去理论,被打断了两条腿。当时地契还在他怀里揣着,可那又有什么用?”
声音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像堵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缺口。
李文渊静静地听着,一字一句地听着。这些积压了太多年、藏得太深的话,像脓疮被挑破一样,一股脑地涌出来。
那些方才还在嬉笑的、冷漠的、麻木的脸,此时也纷纷变得激动起来。
“够了!”
一声暴喝,像炸雷一样劈开了这片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郑定山带着几个亲兵大步走来,甲叶哗哗作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方才一直在人群后面听着,越听越怕,越听越慌,也越听越气。
这些蝼蚁,怎么敢……怎么敢把这些话说出来?
“反了!都反了!”他的声音尖利得像铁器刮过石板,“你们这是要造反吗?!一个两个的,哭什么穷、诉什么苦?!你们的饷银不全额发放,是江南道各州守备军历来的规矩……”
“什么规矩?”
李文渊的声音不高,甚至很平静,却像一刀切断般让郑定山的话戛然而止。
李文渊转过身,看着他。
郑定山张了张嘴,随即恼羞成怒。
“什么规矩也轮不到你管!你煽动军心、蛊惑士卒,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我告诉你,苏州守备军是我郑定山说了算,轮不到你一个光杆观察使说三道四!”
他站定,目光如刀,扫过那些士兵的脸。
“他的话你们也信?一个连自己老婆都护不住的废物,也配在这大放厥词?”
郑定山一抬手,指向李文渊:“李大人,本官最后给你留点面子,你现在乖乖回你的衙门,写你的折子,本官就当今天这事没发生过。若是不识相……”
他冷笑一声,手指扣上腰间刀柄。
“你信不信本同知带着人,闯进你家,将你宝贝闺女带到校场,让人轮着操。”
校场上的气氛骤然绷紧。士兵们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郑定山。
李文渊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他们脸上闪过的失望、恐惧,还有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藏在眼底深处的期待。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郑定山。
“郑同知,”他开口,声音平静如水,“本官问你,他们刚才说的,你认是不认。”
郑定山抱臂而立,嘴角噙着冷笑:“认又如何。”
“郑定山,”李文渊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钟声一样敲在每个人心口上,“你克扣军饷、枉法徇私、助纣为虐,本官今日,革你的职。”
“给你脸,你不要。”郑定山大步上前,大手直接抓向李文渊的脖子,想要像昨天早晨一样给他个教训。
嘲风王霍然起身,瞳孔骤缩。
这一爪下去,便是彻底撕破脸。
皇城司与江南道观察使公然冲突,朝堂之上再无转圜余地。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昨天之前,本官以为,一个人只要问心无愧,只要行得正、坐得直,这天地间就没有什么能把他压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冷漠或戏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