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台下,看着李文渊。
他依旧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得仿佛那些话说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昨天之前,本官以为,一个人只要问心无愧,只要行得正、坐得直,这天地间就没有什么能把他压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冷漠或戏谑的脸。
“本官错了。”
“本官站在刺史府门前,看着本官的妻子被一个畜生搂在怀里,看着本官的女儿像个木偶一样被推上车。本官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手,按住自己胸口。
“那一刻,本官才知道,本官所守的那些气节、引以为傲的那些清名……在拳头和刀面前,什么都不是。”
台下彻底安静了。
“本官来苏州两年,查过贪官、赈过灾荒、替那些被欺压的百姓写过无数状子。本官以为,那就是在为你们做事了。”
李文渊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可本官从来没问过,你们的日子,过得怎样?”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你们的饷银,多久没发齐了?”他忽然问。
台下一阵骚动,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
“一个月前,郑定山克扣了前营三个月的饷银,拿去放高利贷,本官知道。”
李文渊一字一句道:“三个月前,后营士兵老赵家的闺女被曹毕的人拖进巷子里糟蹋了,告到衙门却没人管,本官也知道。”
他盯着台下那些渐渐抬起的脸。
“本官都知道。可本官除了写几道弹劾的折子,什么也没为你们和百姓们做到。”
一个老兵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大人,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本官……不……我……”李文渊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我错了!我来给你们,还有百姓们道歉!”
他迈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向士兵们。
“我曾经以为,自己坐在衙门里写几张折子就是替百姓做主。可现在看看你们。你们数个月拿不到饷银,你们的妻女被人欺辱,你们守着这座城却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你们可曾埋怨过我?”
没有人回答。
“你们该埋怨的。”他走到那个老兵面前,温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老兵愣了一瞬:“老……老卒姓王,行三,都叫俺王三。”
“王三,”李文渊看着他,“你家还有什么人?”
王三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个老婆子,还有个闺女……嫁出去了。”
“嫁到哪儿了?”
“……城南。”
“我今天不想说那些大道理。只是想问问你们当兵这些年,可曾吃饱过一顿饭?可曾领齐过一次饷银?”
“没有。”王三犹豫再三,终于抬头看着李文渊那双温润晶莹的眼睛,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老卒当了二十年兵,没有一次领齐过饷银。克扣、拖欠、找各种由头罚,到最后到手里的,连养家糊口都不够。”
他抬起头,那是一张被岁月和苦难刻满了沟壑的脸。
“老卒的老婆子跟了老卒二十年,没穿过一件新衣裳。去年冬天她病了,咳血,老卒去求营里预支两个月饷银,郑同知说没有。老卒去衙门告状,人家说这是军务,不归他们管。老卒跪在衙门口磕了三天头,磕得满脸是血……”
他的声音哽住了。
“连个人出来看一眼都没有。”
李文渊深深地看着王三,看着他那双骨节变形的手。二十年了,这双手扛过枪、握过刀、搬过粮,到头来连给老婆子抓药的钱都掏不出。
“然后呢?”李文渊轻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