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无妄笑着摇了摇头。
“离火境内凶兽奇毒遍地,更有离火过境,就算是当年的朴清仙君,落入其中也只有死路一条,更别说……”他笑容渐褪,薄唇轻捻,“一个失了仙体,修为尽失的残、废。”
“七年了,该死的人早就死了,该消的债,也早就消了。”
便是厉鬼修罗,也别妄想从离火境爬出来。
解无妄在心底不屑地补道。
澹台明邑终于有所动容。
她转头,用一双淡金色的眸子看着他,也不说话,眼神幽静得有几分瘆人,直把解无妄看得心里发毛。
看着这双眼睛,解无妄竟想到了小时候那只魔族商人送给父亲的妖兽。
妖兽是从斗兽场筛下来的,本该处死,却被唯利是图的商人瞧中偷运到黑市贩卖,几经周转到了父亲手中。它浑身是血,关在笼中奄奄一息,父亲为了锻炼他的胆量,叫他上前去看。
即使时隔多年,解无妄还是无法忘记当时他隔着铁笼看到的那个眼神,冷漠,凉薄,仇恨,各种复杂的情绪揉杂在一处,实在不似一个非人之物该有的眼神。
父亲还在与商人在旁说笑,而他已被这个眼神盯得心生不妙之感,果不其然,不等他出声,下一瞬,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异常安静的野兽就突然赤红着眼睛暴起朝他扑咬过去,险些将他整个肩臂撕成碎渣。
可澹台明邑并没有像那只野兽一样暴起,也没有其他动作,她只看了片刻便收回视线,仿佛刚才的眼神只是解无妄的幻觉。
“解二公子说笑了。”
澹台明邑说着偏眸,眸中极为罕见地带了一丝笑意:“邑为何在这灵台山上多花时间,二公子不是心知肚明么?”
解无妄神色一滞,澹台明邑却好似无所察觉,继续云淡风轻地道:
“三年前,玄鉴门负责押送流犯,因守备松懈,致使半数的犯人出逃,各大仙门倾尽全力追捕千里,无奈还是叫一些流犯逃到了妖魔之地,无法再追捕。此事一出,玄鉴门饱受非议,令尊的威望也随之大为减损。”
“流犯出逃影响恶劣,师尊甚为不满,恐同样的事再次发生,是以今年本该玄鉴门轮值时才命我带着天衍宗弟子来随行督促。”
按仙界规矩,押送离火境流犯属于仙盟共同的要务,天衍宗和五大仙门身为仙盟之长,须轮流负责流犯的押送。
而澹台明邑口中的师尊,自然就是她如今的师父,有“仙道的第一人”之称天衍宗宗主扶密如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二公子既然好心奉劝邑,那邑也不妨提醒一下二公子。离火境干系到整个仙界的安危,我等既奉宗主之命押送流犯入境,断没有渎职的道理。小心驶得万年船,凡事多上心些总是没错的。毕竟……”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狭长的眸子弯了弯,更添几分嘲意,“二公子也不想再重蹈覆辙,让令尊失望罢?”
澹台明邑避开了解无妄的质问,反而搬出一桩陈年旧事来相压,言辞间又有意无意地提及天衍宗宗主和解无妄的父亲,语气虽然轻飘飘的,却是专戳解无妄的痛处。
果不其然,她说完之后,解无妄脸上一丝笑意也无,面色立刻阴沉下去。
当年那场意外中,他身为玄鉴门的带队之人,确实是对手下的人疏于管教了,后来更因此遭到父亲的斥责,直到现在也没能完全挽回父亲的信任,在门中总被几个庶出的兄长排挤。
这件事整个仙门中人都心知肚明,只不过平日摄于玄鉴门的权势和解无妄一门少主的身份,从来没人敢当面与他提起,更遑论被人这样明里暗里的嘲弄。
解无妄的脾气不见得有多好,若在平时,他早就冷笑着掀桌翻脸甚而拔刀相向了。
但偏偏这人是澹台明邑,他不能。
一来澹台明邑的身份今非昔比,仅用短短几年就坐稳了仙门首座之位,不可轻易招惹。
二来,即使去掉仙门首座的身份,她背后也从来不是空无一人。
不仅有天衍宗,还有澹台家族。
天衍宗乃是仙界第一宗,统领仙界已数千年,现任宗主扶密如更是法力无边,深不可测。
三年前的仙灵大典上,就是她以一宗之主的威严力排众议,坚持让血统不纯的澹台明邑上任首座之位,几年来更是对她视作心腹,信任至极。
而这澹台家族,千年前本与玄鉴门同出一脉,同样的擅长法阵与奇门遁甲之术,后来人丁稀少渐渐衰落了,无奈之下,只能依附玄鉴门,苟延残喘了四百余年,在众仙门中存在感极低。
十年前,新任族长,也就是澹台明邑名义上的父亲——澹台煊上位后,一改往任族长昏庸怠懒的作派,重整族风,大兴改革。
在他的带领下,原本死气沉沉的澹台家族得到新生,不断蚕食玄鉴门的商业领地,势力渐渐强盛,更借着七年前那场祸事一举脱离了玄鉴门的掌控,成功取代封魔台,跻身五大仙门望族之一。
“无妄,门主近来正在与澹台煊争夺下一届仙灵大典的承办主场,此行你奉命与那澹台明邑共事,切莫与之冲突,授人以柄……”
临行前门中长老语重心长的告诫如在耳畔,解无妄眸色微动,强行压下心里的怒气,勾唇笑了:
“首座所言极是,押送流犯入境乃是仙门要务,宗主既将这等重任交于你我,我们作为晚辈,自当全力以赴,免得叫仙尊们寒了心。”
“不过,澹台首座,咱们可是在这灵台山耗了一月有余,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离火境里里外外巡查了不下五次,就差把地皮掀起来了,若再不返程,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