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衣局的人没有走,一个都没有走。
流殇当时还奇怪衣服已经送到,为何不走,但是她想到可能是梳妆结束后照例会有赏钱仪式,现在走可能就没了,那么不走也正常了。
尚衣局的人很自觉地缩在一个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角落,紧张地等着命运的审判。有些人看着那个嫁衣,心里反复复盘昨日拿到的尺寸,她们预留好了今日公主会用一些膳食的准备,不要担心,可以的,给自己默默鼓励。而掌事姑姑的手则不断摩擦,交换,擦手汗,继续摩擦。还有些人头上的汗慢慢形成,慢慢往下滴,再擦去,心里在想,“吞碳吞碳,吞霜吞霜”。
妆面娘子是宫中化妆最顶尖的娘子,快速给流殇上妆,把她的美丽放到最大,尤其是那双灰眸,那是冥族皇室的标志,她要把它显示出最大的威严和尊贵。
梳头娘子则小心对待每根头发,她是平日给玄帝梳头的女官。平日玄帝对头发的态度就是但凡因为梳头的人操作失误少一根头发,那梳头的人就少一根手指,所以到流殇这她潜意识地保护她的头发。但是她也很专业,看见冠子,立刻就判断出要梳的发髻,处理流殇的长发,但是要确保她的头发不能出任何问题。当然,这更多的是确保她的命不出问题。
半个时辰后,发髻和妆面完成,正式穿婚服。
流殇换衣是由尚衣局掌事姑姑亲自服侍,虽然拂晓表示这种事情她可以来,但是姑姑求拂晓,说她要完成使命。于是,掌事姑姑亲自给流殇穿上里衣,内裙。
流殇其实能感觉到掌事姑姑她的动作有一些卑微和颤抖,像是在祈祷的那种。
掌事姑姑小心给流殇换衣,仔细观察,当她发现这两者尺寸完美合上流殇喝过茶水,吃过糕点的身体,并且问流殇有没有不适,流殇说没有一切刚好。她感觉自己的心放下了一半,憋了许久的气能喘上来了。
外袍,霞帔,也在掌事姑姑服侍下慢慢贴上流殇身体。
最后是头冠。
梳头娘子极其小心,稳稳托起拿定婚冠,将它与流殇的发髻合起来,然后扶稳,用合适的发钗,笄,步摇固定起来,确保冠子不会晃动,不会掉。反复检查,确认无误,终于整个人呼出一口浊气。
一切完毕。
流殇大婚的梳妆完全完成。她慢慢从梳妆台上下来,离开铜镜,从屏风后缓缓走出。
这时候,日出破晓,晨光探入公主闺阁,霞光笼罩待嫁公主。一弯弦月眉,纤长柔婉如天边浅月。杏眼澄澈圆润,灰眸又似笼着薄烟晨雾,威严肃穆又带着几分悲悯柔和。一身华服珠冠彰显她的尊贵身份,流苏轻颤,发出来自于远古之地的共鸣。
众人望着,仰慕着,甚至感激着面前这个美丽又尊贵的少女。
尤其是尚衣局的人,她们几乎热泪盈眶!她们看见了那件嫁衣完美地穿在了它的对象上,她们知道,未来的结果是“升阶和万两金”!
“拜见元曦长公主!”众人下跪。
流殇端正身姿,仰起头,声音庄严,“赏!”
拂晓和寂雪从一旁准备好的箱子里拿出包好的红包,里面全是四块金饼,然后放进托盘里,一个一个分发下去,每个宫人都有,梳头娘子,妆面娘子,尚衣局的人甚至一早忙碌的众人都拿到了。
这个赏赐仪式结束,大婚也开始了。
众人散去,各司其职。典仪进入偏殿,流殇跪下低头听训,听的都是先祖那些记在古老典籍上,老到掉牙的话。比如什么仁善悲悯,端庄自持,温婉贤淑……然后她就没在听了,她心里就想了一件事情。
天啊!这冠子真重!应该让母亲少镶两颗珠子!
说完那一堆废话,流殇正式出阁。
拂晓和寂雪穿着蓝色的女官服,作为她的陪嫁一左一右,两只手各自搀扶一只,走到轿辇前。
婚嫁轿辇和往常也是不同的。这个轿辇比以往的公主轿辇大了一些,以前轿辇能坐下两人,这个应该可以容纳四人了。轿顶,轿杠都绑上了大红的绢花,轿子的四角是凤不是雀,每只凤下面都叼着一盏琉璃灯,这个琉璃灯是北境的手艺,里面插着红烛,下面坠着琉璃风铃。轿夫的腰上也系了红绸,戴了红色的鲜花。
那个华丽的轿辇就立在那里,但是流殇却有一瞬间失神,她有一丝犹豫,但很快,又消失了因为,已经走到这了。
众人先是看见一只玉鞋踏出门槛,但是很快就收回。
这是习俗,要表示女子对娘家的不舍,即使是公主。虽然流殇觉得这个流程非常累赘甚至愚蠢,她就是从一个宫殿搬到另一个宫殿,有什么好不舍的。但没办法,这一条就是明明白白记在规定上。
最后,流殇被陪嫁侍女搀上轿辇,出发去婚仪主场。跟着轿辇的,是她那壮观的嫁妆,还有定额的侍女举扇,持香,宫廷乐队奏乐,整个皇宫都因此热闹。
等到了一个分界口,轿辇和仪仗又分开,一个去往崇德门,一个去往昭阳殿。
曲水作为亲王同时也是驸马骑马前往崇德门。
群臣百官都已经到位,玄帝穿着新作的冥帝玄袍和冥帝冠冕端坐在高位上,等待着一切的发生。祭司和她的三个师弟也到场了。栖霞穿着浅黄色的女官服站在玄帝后方看着一切。
祭司穿上了庄重的祭司服,玄黑色的衣料上绣满冥族先祖铭文,头发放下扎成多股小辫,散发和小辫混在一起,头戴一顶圆形的固定在头顶的青铜冠,青铜冠上坠下颗颗琉璃。清秀的面容画着冥族的图腾,看上去有些神秘与可怖,这显示她守护宗室的职责,护卫北境的誓言。一条白色的线隔断双唇。她现在是先祖的化身。
宫廷乐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所有人都意识到——新娘到了。
曲水也已经到了,或者说,他已经到了有一会了,他在等,等他的新娘。
主角到齐,戏正式开场。
流殇走下轿辇,慢慢走向广场正中央铺着红绸的道路。曲水面对面向她走来。两个人在彼此眼中越来越清晰。
流殇看见了曲水的眼神从震惊到欣赏甚至是激动,她心中暗自骄傲,像是她考试胜过他一样,虽然她从来没有过,但是这一次她胜过了,因为她的婚服让他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