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从这个晚上起,斯万明白奥黛特对他的感情已经一去不复返,他对幸福的期望也无法实现了。有些日子她偶尔又会待他既客气又温柔,在这些日子里,只要她稍有某些亲切的表示,他就会把这些看似对他有点回心转意的表面文章,连同那种温柔而可疑的关心,连同那种照料临终朋友者无奈的欣喜,一齐记录在心间;病榻前的这班人,会絮絮叨叨、郑重其事地告诉你:“昨天他自己算账了,还查出我们加错了一个地方;他挺有兴致地吃了个鸡蛋,要是能消化的话,明天还准备给他吃块排骨呢。”尽管他们很清楚对一个行将死去的人来说,这些事情都是全无意义的。想必斯万拿准了,要是现在他在一个远离奥黛特的地方生活,她最终会在他眼里变得无足轻重,所以要是奥黛特就此离开巴黎不再回来,他会感到高兴;到那时他是会有勇气在巴黎待下去的;但是,他毕竟没有勇气自己先离开巴黎。
他过去也常有离开的想法。现在他既已重新开始弗美尔的研究工作,就感到有必要再到海牙、德累斯顿、布伦瑞克去,即使只去几天也好。前不久在戈尔施密特[205]藏画拍卖会上,有一幅《梳妆中的狄阿娜》被莫里斯宫皇家绘画陈列馆[206]当作尼科拉·马斯[207]的作品买下,斯万却坚信它出自弗美尔的手笔。他很想实地研究一下这幅画,好让自己底气更足。然而,只要奥黛特留在巴黎,甚至她不在巴黎,离开巴黎对斯万来说——一个人即使换了地方,感觉却还为习惯所累,无从得以弛缓,那么痛苦依然会再生,会发作——终究会让他心里发怵,他是明知自己下不了决心去实行这个计划,这才不停地把它盘算来盘算去的。但有时旅行的想头会在睡梦中冒出来——趁他无法意识到这种旅行不可能的时候——而且居然在梦中实现了。有一天他梦见自己要出门一年;他从火车车窗里俯身向着一个年轻人,那人在月台上流着泪向他道别,斯万还想说服他一起离开巴黎。火车开动了,斯万惊醒过来,想起他并没有离开,今天晚上、明天乃至几乎每天都有可能见到奥黛特。这时,他还为刚才的梦感到激动,却已暗自庆幸自己有一个无须依赖别人的特殊处境,多亏了这一点,他才能留在奥黛特身边,才能偶尔获准和她见面。他回顾了一下自己的优势:地位;——财产,奥黛特急需用钱是常事,就为这她就不致贸然跟他断绝往来(何况听说她私下里还打着让他娶她的主意呢);——跟德·夏尔吕先生的友谊,说实话这并没让他从奥黛特那儿得到多少好处,不过夏尔吕先生是他和奥黛特共同的朋友,而且她对夏尔吕先生很有好感,所以斯万每当想到这位先生正在她面前为他缓颊,一股温暖的感觉油然而生;——然后还有聪明才智,他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每天想出点新花样,好让奥黛特即使不见得乐意见到他,好歹总还觉得少不了他。他设想倘若所有这一切都没有,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又设想,倘若他也像其他许多人一样,没有家产,出身低微,穷困潦倒,必须靠打工谋生,或者只能仰人鼻息,依赖亲戚、配偶度日,那他就非得离开奥黛特不可,至今心有余悸的那场梦也就会变成真事了。想着想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人总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一个人也决不会像他所想象的那么不幸。”可是转念一想,这个局面算来已经有好几年了,而且他所能企望的,无非是能始终就这么下去,无非是用自己的工作、欢乐、朋友乃至整个生命来换取这种日复一日的等待,等待一次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幸福的约会,他不仅自问,他是不是在自欺欺人,如此命运多舛,是不是该归因于那种种看似滋养他的恋情、阻止关系破裂的事情,现在最该做的,是否恰恰就是他曾经那么庆幸它仅仅在梦中出现的事:离开巴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人总是身在祸中不知祸的,一个人也决不会像他所想象的那么幸福。
既然她从早到晚野在外面,不是在街上,就是在旅途中,有时候他真希望她毫无痛苦地死于一次意外事故。看到她安然无恙地回来,他不仅惊叹人的肌体如此灵活而结实,总能游刃有余,化险为夷(打从他心里存了这么个隐秘的想头,他觉得一个人周围的险情真是层出不穷),差不多天天都纤毫无损地编谎说谎,纵情欢乐。斯万感到自己的心和穆罕默德二世是相通的,他喜欢贝利尼画上这位苏丹的形象,一旦感觉到自己狂热地爱上了一个妃子,他就用匕首刺死了她,按那位威尼斯传记作者[208]天真的说法,他这是为了求得精神上的解脱。然而他又为总这么只想着自己而自责,觉得自己经受种种折磨根本不值得怜悯,谁让他那么不把奥黛特的生命放在眼里呢。
他做不到永远离开她,所以如果能继续见到她,不和她分开,至少他的痛苦会得以缓解,也许他的爱情之火最终也会熄灭。既然她不想永远离开巴黎,他就但愿她随时都留在巴黎。至少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她每年总在八月和九月出门去度长假。他事先有好几个月的缓冲余地,可以让苦涩的情绪渐渐消融在预定日期来临前的这段时间里,这段时间与眼下的日子毫无二致,透明而冰冷地在他心间流逝,但并没引起剧痛。然而这内心构想的未来,这条光泽暗淡、汩汩而流的长河,只消奥黛特的一句话就能叫它变样,而且斯万对此根本无能为力,她的话犹如一个大冰块,堵塞在河心,挡住水流,使整条河冻彻结冰;斯万骤然感觉到心间充斥一团巨大而坚韧的物质,不断挤压心脏的内壁,直至它迸裂。奥黛特的这句话,是脸带微笑、眼神狡黠地对他说的:“福什维尔在圣灵降临节要出门旅行,他去埃及。”斯万立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在圣灵降临节要和福什维尔一起去埃及。”果然,几天过后斯万问她:“哎,那天你对我说要和福什维尔一起旅行,现在怎么样了?”她脱口而出答道:“是啊,亲爱的,我们十九号动身,我会寄张有金字塔照片的明信片给你。”当时他真想当面问个清楚,弄明白她到底是不是福什维尔的情妇。他知道她挺迷信,有些重誓是不敢违心而发的,再则,既然已经完全失去了被她爱的希望,那份至今一直让他不敢问奥黛特,唯恐引她生气、惹她讨厌的担忧也就不复存在了。
有一天他收到一封匿名信,说奥黛特曾经是不计其数的男人(此人列举了几个人的名字,其中包括福什维尔、德·布雷奥代先生和那个画家)的情妇,还是一些女人的情侣,而且经常出入妓院。他痛苦地想到,朋友中居然有人会给他寄这样一封信(从匿名信中透露的某些细节来看,写信的人非常熟悉斯万的生活)。他想知道这人是谁。但他平时对人家私下做些什么,对那些与他们说的话没有明显关系的事情,向来是不加猜疑的。现在他想要知道这封来路不明的信是从哪儿来的,究竟是否该对德·夏尔吕先生、德·洛姆先生、德·奥尔桑先生外露的性格探明就里呢?这几位先生,谁也没有在他面前表示过赞成写匿名信,而且从他们的话里听得出他们是谴责这种做法的,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把这种无耻之举和他们中间任何一位的本性挂上钩。德·夏尔吕先生在性格上有些不正常,但他极其容易相处,心肠特软;德·洛姆先生的性格有些冷,但他身心健全,为人率直。至于德·奥尔桑先生,他即使在充满阴霾的处境中,言谈还是那么真诚,举止还是那么审慎、得体,斯万觉得在自己遇见过的人中间,他在这方面是无人可以企及的。斯万简直无法理解,人家说起德·奥尔桑先生和一位有钱的夫人的暧昧关系时,何以要把他说得那么不堪,斯万每回想到他,总得把这个跟那么些明摆着的高尚之举不可调和的坏名声搁到一边去。一时间斯万觉得自己头发蒙,便设法想别的事情,好让脑子清醒些。尔后他又鼓起勇气回到刚才的思路上来。可是,既然没法怀疑某一个人,那就只好怀疑所有的人了。没错,德·夏尔吕先生喜欢他,心地不坏。但是他很神经质,也许明天他得知你生病会哭出声来,可今天出于嫉妒或恼怒,出于一时的心血**,他照样会想方设法来伤害你。说到底,这种人是最难弄的。当然,德·洛姆亲王对斯万的喜欢程度远不如德·夏尔吕。可是,正因如此他就不像那位一样动辄发火;再说他大概天性冷漠,不会有什么豪举,却也干不出卑鄙勾当。斯万暗自懊悔,自己这辈子怎么尽跟这些人来往。再转念一想,一个人何以往往对自己周围的人下不了手呢,无非因为他还有人情味呗,可说到底,他斯万也只能信得过性格跟自己相近的那些人。比如就心地好而言,德·夏尔吕先生该是信得过的,伤害斯万的念头会引起他的反感,所以这种念头他是不会有的。但是就一个性格冷漠、人情味比较淡薄的人,比如就德·洛姆亲王而言,谁能料得到在另一类动机的驱使下,他会干出怎样的事儿来呢?心地好最要紧,德·夏尔吕先生在这一点上不错。德·奥尔桑先生心地也不错,他和斯万的关系并不亲密,但很友好,两人交谈总能谈得很投机,彼此很愉快,与德·夏尔吕先生无论好坏遇事容易冲动的过于外露的情感相比,这种友情显得更怡然自得。如果说朋友中有人能让斯万感到始终是了解自己、悉心爱护自己的,那就是德·奥尔桑先生了。这错不了,可是,他的那种有伤风化的生活又该作何解释呢?斯万感到后悔,以前有欠考虑,常常开玩笑说自己只有和名声不好的人在一起才会觉着由衷的好感和敬意。现在他心想,历来人们评判他人的依据是那人的所作所为,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只有这才是有意义的,至于我们怎么说、怎么想,那是不能作数的。夏尔吕和德·洛姆可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他们是上流社会有教养的人。奥尔桑也许没有那些缺点,但他不是有教养的人。他完全有可能再干一次坏事。斯万又怀疑起雷米来了,当然,这封信他写不了,可能是让人代写的,不过斯万一时间觉得这个想法挺对路的。首先洛雷当有对奥黛特怀恨在心的理由。其次,我们的这些仆人生活标准远低于我们,又往往会把我们的家产想象成金山银山,把我们的缺点想象成污言秽行,因此对我们既欣羡又鄙视,对这样的仆人,我们凭什么假定他们非像上层社会人士一样行事不可呢?他还怀疑过我外公。斯万每次有求于他,他不总是拒绝的吗?其实外公出于自己布尔乔亚的观念,可能还相信那是为斯万好呢。斯万还怀疑过贝戈特、画家、韦尔迪兰夫妇,其间还曾心念一闪,对有些上层社会人士不愿跟那些艺术家来往大为赞赏,那种事情在艺术家圈子里是有可能发生的,说不定还是以开玩笑的名义干的呢;但他又想起那些波西米亚人的率真和爽直,想起堪作对比的贵族生活,他们往往花天酒地,奢靡成性,手头一紧就不择手段搞钱,行迹近乎诈骗。总之,这封匿名信证明他认识的人中间有一个会干卑鄙勾当的家伙,他知道这种卑鄙的心理一定隐藏在这个家伙天性的最底层——犹如未经他人勘探的凝灰岩——但他看不出有任何理由断言,这家伙生性敏感而不冷漠,是艺术家而不是有产者,是有身份的人而不是仆人。采用怎样的准则来评判这些人呢?说到底,在他所认识的人中间,没有一个人是可以断言绝不会做无耻之事的。莫非该断绝跟所有这些人的往来不成?他的脑子有些不好使了;他用双手在额头拍了两三下,掏出手帕擦拭单片眼镜,心想毕竟有好些修养并不比自己差的人也和德·夏尔吕先生、德·洛姆亲王等人过从甚密,这样看来,即使未必能说这几位做不出卑鄙的事情,但它至少表明了这么一点,就是常和一些说不准会不会干无耻之事的人来往,也算是一种人之常情吧。于是他照常和所有这些怀疑过的朋友握手寒暄,只是在抽象意义上采取一种保留态度,对他们是否曾经刻意中伤他有所存疑。至于那封信的内容,倒并没有使他感到不安,因为上面列举的对奥黛特的指控,都是捕风捉影,一眼就看得出不是真的。斯万和许多人一样,懒得动脑筋,缺乏创意。他很清楚,就普遍意义而言,人们的生活中充满了矛盾,但接触到每个具体的人,他总是把他所不了解的那部分生活,想象成跟他所了解的这部分生活完全一样的。人家不告诉他的情况,他会按人家告诉过他的情况想象出来。每次和奥黛特在一起,谈到旁人的粗鲁举止或恶俗心思时,她总会援引一些准则来谴责此人,而这些准则正是斯万从小就听长辈念叨,而他自己也一向恪守不渝的;再说,她爱把花儿摆摆正,爱在下午喝杯茶,她也挺关心斯万的研究工作。因此斯万把这些熟悉的部分推广到了奥黛特生活的其他部分,她不在身边而他要想象她此刻在做什么时,他就回忆她那些熟悉的姿态动作。如果别人向他描写的奥黛特,就跟她和他在一起,或者说曾经那么长时间和他在一起时的样子一模一样,而身边换了另一个男人,他会感到痛苦,因为这个情景在他看来是真实的。但要说她去卖**的场所,和别的女人一起**纵欲,要说她过的是下流女人荒**无耻的生活,那就是瞎说一气的无稽之谈了,谢天谢地,他想象中的**,那一杯杯下午茶,还有她对粗俗不雅的言谈举止所表现的愤慨,全都没给那种事留下些许余地!不过有时他还是透露给奥黛特,让她知道有人不怀好意,把她的一举一动都告诉他了;他还会顺便抖搂一个偶然听说的无关紧要却完全真实的细节,仿佛他对奥黛特的生活心知肚明,这只不过是无意间在许许多多细节当中露出来的一小点儿,他要让奥黛特有这样一个印象,就是所有的事情人家都已经告诉他了,其实有许多事别说知道,他连猜也甭想猜到,他经常恳求奥黛特不要说谎,尽管他自己未必意识到,原因无非就是他希望奥黛特把所做的每件事都告诉他。诚然,正如他对奥黛特说的,他喜欢诚实,然而在他心目中,这种诚实就像一个随时向他通报自己的情妇在做什么的龟奴。他对诚实的喜爱,既已带有功利的目的,自然就没能让他的人品变得更高尚些了。他所珍视的是实情,是奥黛特告诉他的实情;而他自己,为了知道实情,不惜说谎话——他一再向奥黛特描绘过如何导致所有人堕落的谎话。总之,他和奥黛特同样在说谎;他比她更可怜,却跟她一样自私。她呢,听着斯万讲她自己做过哪些事,始终带着狐疑的神情,偶尔还故作愠怒状,以免露出羞愧之色,为自己干的事脸红。
有一天斯万心情挺不错,说来平日也难得有这么长一段时间心境平和安宁、不见妒意冒头的;当晚他应邀陪德·洛姆亲王夫人一起去看戏。落座以后,他打开报纸想看看今天演什么,赫然映入眼帘的是泰奥多尔·巴里埃尔的《大理石交际花》,这个剧名像针一般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不由得身子往后一仰,猛地转过脸去。大理石这三个字过去他看得太多,感觉已经有些麻木了,此刻在一个新的环境,仿佛舞台脚灯的光线全都汇聚在了这三个字上面,骤然间把它们照得分外醒目,让他顿时回想起奥黛特以前对他讲过的一件事。有一次她和韦尔迪兰夫人一起去参观产业宫展馆,韦尔迪兰夫人对她说:“你可要当心,我是知道怎样能让你融化的噢,你毕竟不是大理石嘛。”奥黛特对他说这不过是开个玩笑,他听了也就根本没在意。可是,今天他对奥黛特的信任可不如当时了。而且那封匿名信里正好提到了这类的情爱。他不敢抬起眼看这张报纸,把它摊开翻过一页,好让自己不再看见大理石交际花这几个字,然后心不在焉地翻看各省新闻。拉芒什海峡有暴风雨,记者报道了迪耶普、卡布尔、伯兹瓦尔等地的受损情况。斯万立刻又身子往后一仰。
伯兹瓦尔这个地名,让他想起那地区的另一个市镇,就是伯兹维尔,那个市镇的名字常和另一个地名布雷奥代一起连写,他以前经常在地图上看见这个地名,可这是第一次注意到它跟那位朋友德·布雷奥代先生的名字一模一样,而那封匿名信上说他曾经是奥黛特的情人。不管怎么说,对德·布雷奥代先生的指控不像是空穴来风;但有关韦尔迪兰夫人的说法,就不大可能了。就凭奥黛特说过几次谎,并不能得出她从不说实话的结论,在她告诉斯万她和韦尔迪兰夫人说过的话中,斯万听出有些无聊而有挑逗意味的玩笑,通常出于缺乏人生阅历、不谙世态险恶的女人之口,从中透露出她们的天真,这样的女性——奥黛特就是个例子——最不会对另一个女性产生狂热的情爱。她给斯万讲述自己的事情,一旦在无意中引起了他的怀疑,她往往表现得很气愤,这种态度倒是跟斯万对自己情妇的了解,跟他所知道的她的品位和气质相吻合的。而此刻,犹如灵感给刚想好一个韵脚的诗人带来意念,或者为刚冒出一个想法的学者独辟蹊径,使他们作诗、研究如有神助,妒意给斯万带来灵光一闪,他突然记起奥黛特的一句话,这句话还是两年以前讲的,他一直没再想到过:“噢!韦尔迪兰夫人这会儿心里只有我呢,我是她的心肝宝贝,她搂住我吻我,要我陪她去买东西,要我和她以你相称。”当时他根本没有察觉这句话跟奥黛特为掩饰**的生活而对他讲的那些蠢话有什么联系,只是以为这表明韦尔迪兰夫人和奥黛特的友情特别亲密而已。现在,韦尔迪兰夫人对奥黛特的温情,在回忆中突然跟这句趣味低下的话碰在一起了。它们在他心目中再也分不开了,而且他在现实生活中也觉察到了它们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温情赋予那些玩笑某种严肃、重要的意味,而玩笑则使温情失去了它天真无邪的意味。他径直来到奥黛特家。他坐得离她远远的。他不敢吻她,不知道在她身上,或在自己身上,一个吻会唤起柔情还是会激起愠怒。他闭口无言,眼看着他俩的爱情逝去。骤然间,他下了决心。
“奥黛特,”他说,“亲爱的,我知道我挺讨厌,可是有些事我非问一下不可。你还记得我对你和韦尔迪兰夫人有过的想法吧?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你和她或者和另一个女人。”
她噘起嘴摇摇头;好些人遇到有人问“您去看阅兵式吗”时常常会用这个动作来表示他们不去,他们对此不感兴趣。但是这种摇头,通常是用于回答将来之事的,因此,用作否认过去之事时,其中就夹杂着些许犹豫的意味。况且它令人想起的是对个人行为准则的解释,而既非对这件事的斥责,亦非从道德观念上指认它为不可能的事。看见奥黛特做这样的姿态表示没有这事,斯万心里明白,这事大概是当真有的了。
“这我对你说过的,你早就知道了嘛。”她生气而委屈地说。
“没错,我知道,可是你能肯定事情就是这样吗?别对我说‘你早就知道了’,对我说‘我跟哪个女人都没干过这种事’。”
她用调侃的语气像背书那样重复一遍,仿佛只是想敷衍他而已:
“我跟哪个女人都没干过这种事。”
“你能当着我的面凭你的拉盖圣母院圣牌起誓吗?”
斯万知道奥黛特是不敢凭这个圣牌违心发誓的。
“哦!你让我太委屈了吧。”她大声说道,身子猛地一抖,仿佛要抖去这个问题的羁绊,“你还有完没完哪?你今儿是怎么啦?难道你是存心要让我讨厌你、恨你不成?你瞧,我刚回心转意想跟你和好如初,却好心没好报!”
但是斯万不肯就此罢休,就像一个外科大夫在手术中等着病人阵发性**过去,毫无放弃手术的意思:
“你要是以为我会因此对你有哪怕一丁半点儿的怨恨,那你就错了,奥黛特,”他以劝诱的语气轻声对她说,“我对你说的都是我知道的事,我了解的许多情况我都没说呢。只要你对我坦诚相见,就能消融这份怨恨,因为这些话毕竟是其他人对我说的。我对你生气,并不是因为你做了那些事,既然我爱你,就对你的一切都能原谅,让我生气的是你的藏藏掖掖,我已经了解的事情,你硬要藏藏掖掖,这有多蠢。我明明知道没有的事,你还要像煞有介事地一定说有,这样你叫我怎么还能继续爱你呢?奥黛特,再这么耗下去对我们俩都是一种折磨。只要你愿意,事情一秒钟就能了结,你就此了无牵挂。以圣牌的名义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干过那种事。”
“可我什么也不知道呀,”她悻然喊道,“也许在很久以前,我自己也没明白在干什么,也许有过两三次吧。”
斯万曾经设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面临的现实却跟所有这些可能性全然不相干,犹如我们身上挨了一刀跟天上飘过一朵白云之不相干,“两三次”这几个字,无异于刀尖在他心上划了个十字。说来也奇怪,“两三次”无非是三个字,是从她嘴里吐出来的三个字,离他还有着一段距离呢,可这三个字居然就像当真刺到了心脏那样把它划了个鲜血淋漓,居然就像被他服下的毒药那样,使他中毒倒下。斯万情不自禁地想起在德·圣厄韦尔特夫人家里听到的那句话:“除了灵动台我再没见过比这更厉害的东西了。”这种痛楚,跟他先前设想过的任何痛楚都不一样。在他疑心最重的那些时刻,他也料想不到她在罪恶的路上会走得这么远,而事情还不止于此,即使揣摩过这件事,它在他的想象中也是朦胧的、游移的,没有从“也许有过两三次吧”中透出的那股格外恐怖的意味,也没有当你第一次生某种病时,觉得病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严重可怕的那种特殊感受。然而,让他身受其害的这个奥黛特,并没因此魅力稍减,她在他心中反而显得更珍贵了,仿佛痛楚愈来愈烈,唯她才有的镇痛剂和解药的代价也就愈来愈高。他心想要更为悉心地照顾她,犹如治疗一种突然发现情况恶化的疾病。他但愿她告诉他干过“两三次”的那种丑事不要再发生。为此,他必须关心照看奥黛特。人们常说,告诉一位朋友他情妇的过错,结果只会使他对情妇更依恋,原因是他不可能相信别人的话;可要是他真相信了,还不知道会依恋得多深呢!斯万暗自思忖,怎样才能保护好她呢?他或许可以为她挡掉某个女人,可是还有好几百个别的女人呢,而他对那种**并不陌生,记得在韦尔迪兰夫人府上没有找到奥黛特的那个晚上,他曾起念另外找个女人贪欢一夜,结果当然是有贼心没贼胆,但现在想来那种感情有多么疯狂啊。斯万幸运的是,在如同犷悍的入侵者那般闯入他心灵的新生痛楚之下,早就有着一个静谧的垫层,这层天性的积淀,到时候就会任劳任怨地起到自己的作用,好比一个受伤器官的细胞会立即有条不紊地修复创伤的组织,又好比一个冻僵肢体的肌肉会尽快恢复运动的机能。心灵中这些早已有之、就地滋养的素质,马上帮助斯万全身心地投入这项悄悄恢复元气的劳作,一眼看上去,你还会以为这是一个刚动过手术的病人正处于愈合康复期的休养状态呢。这一次跟平时不同,由疲惫而松弛下来的并非斯万的大脑,而是他的心。然而,凡是一度在生活中存在过的心绪、情景,此刻都竭力要在记忆中再现,犹如一头垂死的牲畜,眼看已经动弹不得了,突然又在最后一阵**中猛地**起来,斯万有过片刻宁静的心头,在方才的痛楚重新发作之际,又被划开了同样的一个十字。他想起月色清辉下的那些夜晚,马车驶过拉佩鲁兹街,他猫在车厢深处绘声绘影地想象着恋人的缠绵情意,全然不曾想过这些情意必将结出的毒果。然而,以上所有的思绪,都是一闪而过,也就是他把手捂在心口,轻轻吁出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来掩饰内心苦楚的那一会儿而已。他决意追问下去。妒意已经比任何一个冤家对头都更毒辣地往他心口扎了刀,让他尝到了迄今从未尝过的剧痛的滋味,但还嫌他遭的罪不够,要在他心头留下一道更深的创口。于是妒意犹如一尊恶神那般蛊惑斯万,把他推向毁灭的深渊。如果说他开头所受的折磨还没严重到让他有所醒悟的地步,那也不是他的错,而完全是奥黛特的错。
“亲爱的,”他对她说,“行了,那个人是我认识的吗?”
“不认识的,我可以发誓,再说,我想我刚才说得过头了,其实并没到那份上。”
他微微一笑,接着往下说:
“你让我怎么说呢?这没什么关系,可遗憾的是你不肯把名字告诉我。我一旦回忆起那个人,就不用再左思右想了。我这是为你好,你说了我就不会再缠住你了。凡事只要能想清楚,就不会心烦了!最要命的是一个人根本无从想象。不过你刚才已经挺配合,我不想再打扰你了。我从心里感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事情就到此为止吧。就剩最后一个问题了:‘那是多久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