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我小说网

爱我小说网>追寻逝去的时光读书笔记二十篇 > 006(第1页)

006(第1页)

006

另外还有些身材魁伟的仆人站在宽敞高大的楼梯上,它们像大理石似的寂然不动,犹如一些装饰的雕像,就凭他们,这座楼梯满可以冠以总督府[189]那座楼梯的名字:巨人之梯,斯万走在楼梯上,心绪黯然地想着,这楼梯奥黛特还从来没有上去过呢。唉!如果他是在爬歇业小裁缝家那座黑黢黢、臭烘烘,一不小心就要摔跤的楼梯,他会多么喜悦啊,在那座屋子的六楼,他心甘情愿比在歌剧院订一个每周去一次的包厢付更高的价钱,获准在奥黛特来访以及其他日子都能在这儿度过晚间的时光,可以和那儿的人一起生活,一起谈到她,这些人是他不在时奥黛特经常见到的,因此在斯万眼里,对他情妇的生活,他们了解的细节更真实,更鲜为人知,更神秘莫测。由于没有供下人专用的侧梯,当年的女裁缝家里这座臭味难闻却又令人向往的楼梯上,每天晚上家家门口的擦鞋垫上都搁着一只脏兮兮的空牛奶罐,此刻斯万往上走的金碧辉煌却令他生厌的楼梯上,在不同的方位,不同的层面上,门房间的窗子或套房的正门,在墙壁上形成一个个凹处,每个凹处站着一个看门人、管家或管账,他们代表着各自所管的内务部门,同时对来客表示敬意(这些正派人在一个星期的其余时间里各司其职,相对有其独立性,晚上像小业主那样在各自的套房里用餐,而且说不定明天就会到医生或实业家之类的布尔乔亚家庭去当差),他们神情专注,牢记被允准穿上这身鲜亮的号衣之前主人对他们的叮嘱,不敢有丝毫懈怠,尽管这号衣要隔好久才难得穿一回,而且穿在身上未必觉得很舒服,但是他们各自伫立在门口的拱廊下,光鲜气派的衣饰被平民化的神情冲淡了些许,有如一座座神龛里的圣像;一个巨人般的瑞士卫兵穿戴得如同在教堂里一样,每个客人从他跟前经过,他就用手杖敲击一下大理石的地面。斯万在一个脸色苍白,像戈雅笔下的教堂圣器管理人或是古典戏剧中的公证文书誊写员那样,脑后用缎带扎成一条小辫的仆人陪送下登上楼梯,来到一张办公桌跟前,桌上摊着几本硕大的登记簿,几个如同公证人一般端坐桌前的仆人当即立起身来,把他的名字登记上去。随后他穿过一间小小的前厅——这个前厅就像有些被它们的主人专为某一件艺术珍品而设置,并以这件作品命名的房间一样,有意布置得空落落的,除了那一件作品外别无他物,——前厅的进口处,一如陈列本韦努托·切利尼表现警戒的士兵的珍贵雕像,伫立着一个年轻的仆人,身体微微前倾,红色的颈甲上面竖起一张色泽更红的脸膛,焕发着**、腼腆和热忱的光芒,在用热切、警惕、炽烈的目光穿透悬在音乐厅前面的奥比松挂毯的同时,凭着一种军人风度的沉着或是超自然的信念,保持着一种醒目的姿态——那是警觉的象征,等待的化身,准备战斗的标志——像岗哨在城堡塔楼上,又像天使在大教堂钟楼上,瞭望着远方的来敌或是等待着最后审判时刻的来临。斯万正要走进音乐厅的当口,一个随身带着钥匙圈的掌门人躬身为他开门,有如向他献上一座城池的钥匙。可是他脑子里在想,倘若奥黛特允许他去的话,他此刻正在另外那座房子里,一只搁在擦鞋垫上的空牛奶罐浮现在记忆中,揪紧了他的心。

斯万穿过挂毯的帷幔,仆人的场景让位于宾客的场景,他即刻又体味到了凡男人都丑陋的那种感觉。可是他所熟悉的这种丑陋的脸,自从他发现它们的相貌——对他来说不再是一些实用的标志,让他可以辨认先前在他眼里代表着一堆要追求的欢乐,要避免的烦恼,或是要回报的礼节的某人——取决于相对独立的五官轮廓线,仅仅是根据一些美学上的关系定的位,打这以后,这种丑陋在他又有了一种新的意义。在这些簇拥着斯万的男人身上,即便是其中好些人都戴着的单片眼镜(要在以前,斯万见了至多说一句他们都戴着单片眼镜),如今在他看来也已经不再是一种大家共有的习惯,而是每片眼镜有每片的个性。德·弗罗贝维尔将军和德·布雷奥泰侯爵正在门口谈话,这两位长期以来一直是他用得着的朋友,他们介绍他加入了骑师俱乐部,还给他当过几次决斗的副手,而也许斯万现在只是把他俩看作一幅画里的两个人物,所以将军的两片眼皮中间,像一颗炮弹弹片似的嵌在那张有疤瘢的、扬扬得意而俗不可耐的脸盘上,犹如独眼巨人的那只独眼一般的单片眼镜,在斯万眼里就是一块极其怕人的伤疤,当初落下这个伤疤也许是个光荣,现在拿来炫耀未免就不像话了;至于德·布雷奥泰先生为了表示看重这个宴会而换下平时出入社交场合常戴的(斯万亦然如此)夹鼻眼镜,特地跟珠灰色手套,跟弹簧礼帽[190]和白色皱裥领巾配套的单片眼镜,犹如显微镜下的博物学标本切片那样紧贴住眼睛,镜片后面的一道道细小如豆、乱躜乱动的亲切目光,则在不住地赞美天花板的高敞,筵席的精美,节目的有趣和冷饮的爽口。

“嘿,您在这儿哪,有好长一阵子没见到您啦,”将军对斯万说,他注意到对方脸带倦容,心想他大概是生了场重病才离开社交圈子的,于是又补上一句,“我说呀,您气色不错嘛!”而这当口,德·布雷奥泰先生正在问一位经常出入社交场合的小说家:“怎么样,老兄,到这儿来有何贵干哪?”刚把单片眼镜,那进行心理研究和无情分析的唯一工具,举到眼角边上的小说家,表情严肃而神秘,用舌尖颤动发r音回答说:

“我在观察。”

德·福雷斯泰尔侯爵的单片眼镜非常小,四周没有边框,宛如一块样子怪诞、质地考究的多余软骨嵌在眼睛前面,弄得这只眼睛不住痛苦地抽搐着,给侯爵的脸平添了一种忧郁的细腻表情,使他在女士心目中被认为是能够经受住爱情的忧伤的。德·圣康代先生的单片眼镜,则团团围在一个挺大的圆环中间,就像颗土星,它是整张脸的重心所在,脸上的其他部位无时无刻不在根据它的位置重新排列,不住翕动着的红鼻子和含有嘲讽表情的厚嘴唇,一个劲儿地做着怪腔,想跟圆圆的玻璃片里迸射出来的机智光芒相媲美,有些个追求时髦、心理异常的年轻女子,被这副眼镜弄得想入非非,一心想领略刻意显示的魅力和令人销魂的快感,在她们心目中它简直比社交场上最迷人的眼波还要可爱;而长着个鲤鱼的大脑袋、鼓着一双眼睛的德·帕朗西先生,端着他那副单片眼镜,慢吞吞地在宾客中间踱来踱去,不时松开一下牙床骨,像是在寻思该走哪个方向似的,看他那模样,仿佛从敲碎的玻璃鱼缸的碎片里,完全偶然地,说不定还纯粹是象征性地,单单捡起一块带到了这儿,对乔托在帕多瓦教堂里画的罪孽与美德极为赞赏的斯万,从这片颇有见微知著意味的玻璃,联想到不公边上那枝长满绿叶的小树枝,正是它暗示了隐匿不公巢穴的丛林。

斯万在德·圣厄韦尔特夫人的敦请下往前走去,拣了个位子坐下听一位长笛手演奏俄耳甫斯的那支曲调[191],不巧的是,从这个位置看去,只能看见并排坐在一起的两位已经不算年轻的女士,德·康布尔梅侯爵夫人和德·弗朗克托子爵夫人,这两位表姐妹,每次在晚会上总是手里拎着提包,身后跟着女儿,急巴巴地你找我、我找你,就像在火车站似的,而且在两人用扇子或手帕指点两个相邻的位子之前,决计不会安静下来;德·康布尔梅夫人由于很少与人交往,能有一位女伴自然是求之不得,德·弗朗克托夫人则颇有名望,但她觉得让所有这些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熟人看见她宁愿跟一位毫不引人注目的夫人,一位与她有着共同的青春回忆的夫人待在一起,真是既风雅又与众不同。斯万憋着一肚子的挖苦话,闷闷不乐地瞧着她俩在听长笛后面的钢琴插曲(李斯特的《圣方济各对鸟儿说话》[192]),德·弗朗克托夫人随着钢琴家令人眼花缭乱的演奏,变得激动异常,眼神狂乱,仿佛他用手指在上面敏捷地掠过的那些琴键,就是一副悬空的高秋千,他一不小心就会从八十米的高空直跌下来,她还不时朝邻座的女友投去不敢相信似的、惊愕的目光,那意思是说:“真是叫人没法相信,我从没想到竟然有人会弹得这么出神入化。”德·康布尔梅夫人摆出一副受过良好音乐教育的架势,拿自己的脑袋权充节拍器的摆杆打着拍子,不停地从这个肩膀晃到那个肩膀,摆动的幅度和速度都愈来愈大(而目光中自暴自弃的神情,完全就像那些已经无法控制自己,而且也不想去这么做的受尽痛苦的人在说:“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以至于项链上的钻石每每要钩住上衣的扣襻,插在头上的那枚黑玉葡萄发簪也老是翘起来,但动作的节奏丝毫没有因此而放慢。在德·弗朗克托夫人的另一边,稍稍再靠前些,坐着德·加拉尔冬侯爵夫人,她脑子里想的尽是她最爱想的那个话头,就是她跟盖尔芒特家族的姻亲关系,其中自有许多可以向别人炫耀、可以引以为荣的东西,但其中也掺杂着些许羞愧,那个家族中最显赫的门第都对她有些冷落,也许是因为她不大讨人喜欢,也许是因为她不大听话,也许是因为她出身于一个地位较低的旁支,也许什么理由也没有。她碰到身边有不认识的生人,就像这会儿身边坐着德·弗朗克托夫人时,总会因为自己跟盖尔芒特家族的亲戚关系没法让对方知道心里好生不自在,恨不得能用人人看得懂的文字把它明明白白标出来,就像拜占庭教堂里那样,在每位圣人塑像的边上,把据说是这位圣人说过的话一短行一短行地排成一列,镌刻在墙壁上。此刻她正想到,德·洛姆亲王夫人结婚以后,这六年来既没邀请她去做过客,也没来拜访过她。想着想着,她不由得憋了一肚子闷火,但同时也憋了一肚子傲气;原来,平时也常有人觉得纳闷,为什么在德·洛姆亲王夫人府上见不到她,而她总是回答说,因为她不想在那儿遇到玛蒂尔德公主——那是她的极端正统派的家庭所绝对不能允许的,——说多了,她就以为自己当真是为这个缘故才不上那位年轻表妹家去的了。她依稀还记得问过好几次德·洛姆亲王夫人,怎样才能跟她见面,不过这个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况且,嘟嘟哝哝对自己说上一句“不管怎么说,这第一步总不该是我来走吧,我比她大二十岁呢”,也就足够把这个稍稍有些羞辱的回忆抵消干净了。亏得这些内心独白的效力,她骄傲地挺起胸脯,把两个肩膀使劲往后扳,扳得像要跟胸部脱开似的,加在上面的那颗差不多快要仰平的脑袋,让人想起连着浑身羽毛一起上桌的野鸡拼装上去的头。这并非因为她没有生就一副男人般短矬粗壮的身材,而是因为所受的侮辱使她拔起了身子,就像那些没拣着个好地方,长在了悬崖边上的大树,为了保持平衡,非得往后长不可。要想不再为自己没法真正跟盖尔芒特家族的其他成员平起平坐而感到痛苦,她就得不断地对自己说,她是因为在原则问题上不肯让步,因为骄傲才不去看他们的,这种想法到头来居然把她的形体塑造得另有一种仪态,让一般中产阶级妇女看在眼里觉得那是出身名门的标志,有时还能撩拨得晚会上那些眼睛看乏了的男士投去含着欲念的匆匆一瞥。倘若有人在德·加拉尔冬夫人谈话时做个统计,根据每个词出现频率的高低进行分析,以便找出破译一种密码语言的关键,那他就会发现,无论什么话,哪怕是最习见的常用语,都没有像“在我盖尔芒特表兄弟家”“在我盖尔芒特姑妈家”“艾尔泽亚·德·盖尔芒特的健康”“我盖尔芒特表妹的包厢”出现得那么频繁。每当有人对她提起一位名人时,她总是回答说,她本人并不认识这位先生或夫人,但她在她盖尔芒特姑妈家里经常见到他或她,不过她这么回答的当口,语气是冷冰冰的,嗓音也很低沉,所以很清楚,她本人之所以不认识那位名人,完全是那些无法动摇的坚定原则的关系,她的肩膀就是依靠这些原则在支撑着,正如体操运动员被教练按在梯架上扩张胸部。

德·洛姆亲王夫人,大家原以为这晚上在德·圣厄韦尔特夫人府上见不到她的,这会儿却驾临了。为了表示不想在一个降尊纡贵而光临的客厅里让人感觉到自己身份的至尊至贵,尽管没人聚在门口,也没人要让道,可她还是缩起肩膀侧身而入,进门后有意待在客厅的尽里头,觉得挺自在的样子,就像一个国王亲自在剧院门口排队买票,而院方因为没接到通知,根本不知道他驾幸那样;她目不斜视——以免显得是在提醒人家自己的在场,吸引人家的注意——只管瞧着地毯上的图案或是自己的长裙,就那么站在一个自以为最不显眼的地方(她知道,德·圣厄韦尔特夫人只要一瞧见她,就会喜出望外地一路咋呼把她拉过去的),就在那位她不认识的德·康布尔梅夫人旁边。她注视着这位酷爱音乐的邻座表情丰富的动作,但没学她的样。德·洛姆亲王夫人既然已经来到了德·圣厄韦尔特夫人府上,不会不想尽量地和蔼可亲,以便让她对这位夫人的礼遇显得加倍优渥。然而她生性害怕她所谓的夸张,一心想显得无须放任自己做出有损她那个小圈子的气派的举止,可是接触到一个新的环境,尽管那儿的人层次要低些,即便最有自信的人也还是难免会受那里气氛的感染,不由得生出一种近乎自惭的模仿别人的意愿,所以那些动作实在又使她没法无动于衷。她开始暗地里思忖起来,对这支也许跟曾经听到过的音乐大相异趣的曲子,会不会真有必要这么手舞足蹈呢,要是毫无表示的话,会不会让人觉得自己是不懂,又会不会显得失礼呢;结果这种矛盾的心情被折中地表达了出来,她要不就是一边好奇地冷眼看着那位疯疯癫癫的邻座,一边把内衣的肩带一个劲儿往上拉,不时去摸摸金发上那些既简洁又迷人的头饰,那些镶嵌着钻石的粉红色的珊瑚或珐琅珠子,要不就是用扇子打一会儿拍子,不过为了保持自己的独立精神,她打的拍子没按节奏打在点子上。这会儿钢琴家一曲李斯特刚弹完,正开始弹肖邦的一首前奏曲,德·康布尔梅夫人朝着德·弗朗克托夫人莞尔一笑,这道充满柔情的笑容,既透露了她作为内行的满足心情,也暗示着对往昔岁月的怀恋。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不胜爱慕地欣赏肖邦的这些蜿蜒逶迤、洋洋洒洒的乐句,它们是那么流畅,那么自如,那么感人,一开始它们像是游离在初衷之外,远远地尝试着寻找自己的天地,所到之处要比你所能想象的还要远得多,但它们在这种匪夷所思的跨度上弹奏,又正是为了最后能更断然地回来——以一种事先更仔细地考虑过的、更为精确的方式回来,犹如回到一片水晶块上,使它发出清脆的鸣响,直到让你发出赞美的惊叹——击中你的心灵。

她生活在外省一个不大与人交往的家庭,很少有机会参加舞会,因此她习惯了在庄园孤独的音乐声中有滋有味地想象着一对对舞伴时而慢舞,时而快旋,把他们像花儿一样排成队形,有时离开一下舞会到湖边去听松树林间的风声,眼前骤然瞥见一位身材修长的年轻人向她走来,他和世上任何少女梦想中的白马王子都不一样,嗓音既悦耳,又奇特,还有些走调,双手戴着雪白的手套。而如今这种音乐的美已经过时了,好像变得黯然失色了。好些年头没有了知音的赏识,它失去了荣耀和魅力,当初喜欢它的那些趣味不高的听众,现在也觉得它不过尔尔,不愿提及从中得到的乐趣了。德·康布尔梅夫人回过头去睃了一眼。她知道新儿媳(这位既懂和弦又懂希腊文的少妇对婆家处处充满敬意,唯独事关精神领域的事物时,她另有特殊的见解)瞧不起肖邦,听到人家弹肖邦就头痛。但此刻那位瓦格纳迷远远地跟一伙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在一起,不会顾及婆婆在做什么,于是德·康布尔梅夫人放心地沉浸在自己美妙的感受之中。德·洛姆亲王夫人也觉得琴声很美妙。她虽然没有音乐天赋,但十五年前曾在圣日耳曼区的一位老太太那儿上过钢琴课,这位当年才华横溢的钢琴名师,晚年穷愁潦倒,七十岁重操旧业,给早年学生的女儿、外孙女授课,现在她已经去世了。但是她的技巧,她动听的音色,有时还会在学生的指尖复活,其中甚至还包括一些在其他方面变得很平庸,而且早就放弃音乐,连琴盖都难得打开的学生。所以受过正规训练的德·洛姆亲王夫人能把脑袋晃得很到位,对钢琴家演奏这首她能背谱的前奏曲表示了赞赏。开始那个乐句一响起,她情不自禁随着琴声轻轻哼出了下半句。她喃喃地说:“永远这么迷人。”在说迷人时,把迷字拖得特别长,这是情感细腻的一种表露,她感觉到这么发音时嘴唇浪漫地微张,像一朵美丽的花儿,而且下意识地让目光与之相协调,此刻的眼神带有一种伤感、迷离的况味。而这会儿,德·加拉尔冬夫人正暗自生气,心想遇见德·洛姆亲王夫人的机会实在太少了,否则亲王夫人跟她见面打招呼时,她可以不睬对方,教训教训这个表妹。她不知道这个表妹就在场。可巧德·弗朗克托夫人的头偏了一下,让她瞥见了亲王夫人。她心急火燎地朝她走去,一路上惊动了所有的人;但她又想保持一种高傲、冷漠的神情,提醒大家如果在哪个亲戚家里会劈面遇到玛蒂尔德公主,她就不稀罕这样的亲戚,而且对这位表妹,她根本用不着迎上前去,因为她俩不是一个辈分;然而她又不愿让这种高傲、矜持显得太突兀,所以想说几句话既表明自己师出有名,又叫那位表妹不得不接她的话茬儿;刚走到亲王夫人跟前,她就板着脸,硬撅撅地伸着一只手说:“你丈夫怎么样?”语气之担忧,倒像亲王病得很重似的。亲王夫人哈哈大笑,她的笑有其特色,既能表示她没把某人放在眼里,又能把脸部线条集中到生动的嘴角和明亮的眼眸周围,使整张脸显得更光彩照人:

“好得不能再好了!”

亲王夫人仍在笑。可德·加拉尔冬夫人就是放心不下亲王的身体状况,腰板挺直、神色凛然地对表妹说:

“奥莉安纳(听到这称呼,德·洛姆夫人漾着笑意的脸露出惊讶的神情望着一个看不见的第三者,仿佛要表明她从没允许过德·加拉尔冬夫人直呼其名),我希望明晚你一定要上我那儿去听一会儿莫扎特的单簧管五重奏。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她不像邀请做客,而像请人帮忙,亟须听到亲王夫人对莫扎特五重奏的意见,似乎那是她府上新厨娘的一道拿手菜,她非常看重一位美食家对厨娘技艺的评价。

“可我听过这首五重奏哪,我可以马上告诉你……我喜欢!”

“你知道,我丈夫不太好,他的肝……要能见到你,他会很高兴的。”德·加拉尔冬夫人接着说,这回她是以道义的名义非让亲王夫人去她府上的晚会不可。

亲王夫人一向不喜欢对别人说她不想上对方家里去。每天她都要写信表示遗憾,自己有事无法参加——不是婆婆突然来访,大伯邀请做客,就是上歌剧院或去郊游——一个她本来就不想去的晚会。她这样做,让许多人喜滋滋地以为她是乐于和她们交往,愿意上他们家去的,只不过又是脱不开身,而眼看自己家的晚会竟然跟亲王夫人的事儿相提并论,他们真有受宠若惊之感。再说,她属于盖尔芒特家族的智力精英圈子,其中成员赋有某种敏于应对的风趣,谈吐不用陈词,情感不落俗套,这种风趣与梅里美的风格一脉相承,在梅拉克和阿莱维的剧本中所能见到的已是它的末流,至于亲王夫人,她甚至把这种风趣引用于社交场合,即便说的是客套话,也会注重实效,讲究简洁,以求接近谦逊的真理。她不想为表明自己乐于出席一个家庭主妇的晚宴多费口舌;她觉得不如把一些日常琐事告诉对方,让人家明白她能否去参加那个晚会就取决于这些小事,反而显得更可爱。

“你听我说,”她对德·加拉尔冬夫人说,“明天晚上我得上一位女友家去,她问我哪天有空都问了好久了。要是她带我们去剧院,我再怎么想去你家也办不到了;不过要是我们留在她家里,那我知道准不会再有别人,我可以提前向她告辞。”

“哎,你看见你那位朋友斯万先生了吗?”

“没有啊,这个可爱的夏尔,我不知道他也在这儿,我要想法子让他看见我。”

“真是奇怪,他居然会上这个圣厄韦尔特大妈家来。”德·加拉尔冬夫人说。“噢!我知道他很聪明,”她的本意是说工于心计,“可那又怎么样,一个犹太人不是照样上两位大主教的妹妹和弟媳家来吗!”

“不怕你见笑,我倒觉得这没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德·洛姆亲王夫人说。

“我知道他皈依了天主教,就连他的父母和祖父母也改了宗。可我听说,改宗皈依天主教的人反而更留恋原先的信仰,那是一种装模作样,真是这样吗?”

“对此我无可奉告。”

钢琴家要弹肖邦的两首曲子,弹完那首序前奏曲后,马上开始弹一首波洛奈兹舞曲。可从德·加拉尔冬夫人让这位表妹得知斯万在场以后,就算肖邦本人活过来弹奏他的全部作品,德·洛姆亲王夫人恐怕也无心去听了。人可以分成两半,有一半人只对不认识的人感到好奇,亲王夫人属于的另一半人却只对自己认识的人才感兴趣。正如圣日耳曼区的许多贵妇,一旦在某处见到自己圈子里的某人,尽管她对此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她也会撇下所有其他人,全神贯注在这个人身上。从此时起,亲王夫人一心指望的就是斯万能看见她,活像一只养在笼里的白鼠,让人拿着块方糖一会儿伸给它,一会儿缩回去,那张脸转来转去,脸上层出不穷地变幻着与对方充满默契的表情——但跟肖邦的波洛奈兹舞曲的情绪起伏并不相干——斯万在哪儿,那张脸就向着哪儿,斯万换了个地方,那张笑吟吟的脸也跟着转向那儿。

“奥莉安娜,你可别生气,”德·加拉尔冬夫人管自往下说,她这人哪怕只为在一丁点儿的小事上图一时之快,宁可断送自己在社交界的远大前程,舍弃有朝一日在上层社会风光风光的希望,也非得说出那几句让人不受用的话不可,“他们在说,这位斯万先生在家里是接待不得的,此话不知是否当真?”

“哎……当真不当真,你应该很清楚啊,”德·洛姆亲王夫人回答说,“既然你请过他五十次,他一次也没去。”

说完,她又哈哈大笑,撇下自尊心大为受挫的表姐走开去,这笑声惹恼了聆听音乐的宾客,却也引起了德·圣厄韦尔特夫人的注意,她出于礼貌,刚才一直坐在钢琴旁边,到这会儿方才瞧见亲王夫人。德·圣厄韦尔特夫人原以为德·洛姆夫人正在盖尔芒特照料生病的公公呢,现在看见她来自然格外高兴。

“嗨哟,亲王夫人,敢情您也来了?”

“是啊,我猫在一个角落里,听到了不少趣闻呢。”

“怎么,您已经来了好长时间啦?”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