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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我小说网>追寻逝去的时光读书笔记二十篇 > 007(第2页)

007(第2页)

“哦!夏尔,你真要把我烦死喽!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早就不去想了,敢情你是非要让我再想起它们不成。你太过分了。”她的语气中既有一种无意流露的傻气,又有一种存心使坏的意味。

“噢,我只是想知道那是不是我认识你以后的事。这是挺自然的嘛。事情是在这儿发生的吗?你能说说到底是哪一天,好让我回想一下那天晚上我在干什么吗;你心里明白,你是不可能想不起来那是跟谁的,奥黛特,我的宝贝。”

“我,我不知道,我想那是在布洛涅森林,有天晚上你到天鹅岛来找我们。你先在德·洛姆亲王夫人的别墅吃了晚饭,”她很高兴能找到一个确切的细节以表明她说的是真话,“邻桌上有个女人,我只是很久以前见过一面。她对我说:‘咱俩一起到那座假山背后去,欣赏一下湖光月色好吗。’我先打了个哈欠,然后回答说:‘不,我累了,就这么坐着挺好。’她一再跟我说那晚的月色多么难得一见。我对她说:‘你得了吧!’我明白她的心思。”

奥黛特说这些话时,脸上微带笑容,或许她觉得这样挺自然,或许她以为这样显得轻描淡写,或许她只是想掩饰一下窘色。但一看到斯万的脸色,她的语气马上变了:

“你这坏蛋,折磨我是在寻开心,非让我说些谎话才肯放过我哪。”

对斯万的这一击,比第一下更狠。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是最近的事,非但不是发生在他无从了解的过去,而且就发生在一无察觉的他眼皮底下,就发生在他记忆中如此清晰的那些夜晚,当时他和奥黛特在一起,满心以为眼前的一切都那么清楚,可现在回想起来却有着一股狡诈、残忍的意味;在那些夜晚中间,蓦地豁开了一个很大的口子——布洛涅森林岛上的那一幕。奥黛特不聪明,却有一种来自天然的风情。她连讲带比画地回忆那晚的场景,简洁明了而又绘声绘色,心里烦躁的斯万仿佛在眼前看见了奥黛特的打哈欠,还有那座假山。他耳边响起那声答话——唉!居然那么欢快——“你得了吧!”他觉着今晚她是不会再说什么了,新的内容眼看这会儿是等不着了;他对她说:“可怜的宝贝,请原谅,我觉着已经在让你受罪了,行了,过去的事我不去想它了。”

可是她看出,他凝眸谛视着他不知晓的那些事情,耽于他俩相恋的往昔,那段日子在他的记忆中因其朦胧而显得单调、甜美,现在它却被德·洛姆亲王夫人晚宴后,月色清明的天鹅岛上那一瞬间无情地撕裂,留下了淌血的创口。然而他习以为常地认为生活中充满着情趣——对其中令人好奇的发现,他总要赞叹一番——即使心中愁苦,已经不敢想象这样的痛苦自己还能忍受多久,他还是对自己说:“生活确实叫人惊叹,处处蕴含着令人意料不到的事情;总之,你想都想不到,一个人竟然这么容易学坏。好端端的一个女人,让我那么毫无保留地信任,平时的神情又那么单纯,那么真诚,即使有些轻率,见解和爱好毕竟都是正常的、健全的;我就凭一些并不可信的指控,问了她一下,想不到她向我承认的那点事情,已经透露出好多我连想都没想过的秘密。”但这种流于空泛的评论还无法让他感到满足。他想要确切地判断她讲的那些话分量到底有多重,以便了解他是否应该下结论说,她以前常做的这些事,今后也还会再做。有一次他想起她说的那几句话:“我明白她的心思。”“有过两三次。”“你得了吧!”而这回它们并非平和地出现在斯万脑海中,而是各执利刃重新往他心口扎去。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他就像一个无法控制自己的病人,一个劲儿要做那个触动伤痛的动作,不断地重复这两句话:“我在这儿挺好。”“你得了吧!”创口实在太疼了,他才不得不停下。他感到惊奇,平时一直以为既轻松又愉快的事情,现在竟然变得如此性命攸关,犹如一场足以致命的重症。他认识好些女友,请她们相帮监视奥黛特原该不成问题。可是,怎么能指望她们的观点一准与他一致,而不再是很久以前他持有过的、一度成为他纵情声色的生活指南的那种观点呢,怎么能指望她们不致取笑他:“敢情你是个醋坛子,想剥夺人家的乐趣呀?”他以前对奥黛特的爱情充满优雅的乐趣,而现在不知是哪扇活门陡地下翻,他骤然跌入地狱的新的一层,茫然不知怎样才能脱离这片苦海。可怜的奥黛特!他不怨她。这并不全是她的罪过。不是听人说起过,她几乎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亲生母亲就把她包给了一个英国富商吗?斯万以前看阿尔弗雷德·德·维尼在《诗人日记》中写的这几行话时,是漫不经心的:“当你感到爱上一个女人之时,你得问一下自己:在她周围的是些什么人?她以往的生活是怎样的?生活的全部幸福都维系在这上面。”此刻他才深切地体会到这是多么沉痛的肺腑之言。斯万感到惊讶的是,逐字逐字呈现在他脑际的一些简单的句子,诸如“你得了吧”“我明白她的心思”,竟然会让他如此愁肠百结。但是他明白,这些他以为简单的句子,正是组成整个架子的板块,这些板块中间夹着可以让他再度遭受的痛苦,也就是他在听奥黛特讲述往事时体验过的痛苦。他此刻体验到的就是这痛苦哟。他现在知情了——甚至因岁月流逝已经有些忘却,或者已经感到可以原谅了——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只要他在心里重温那几句话,先前的痛苦又会使他成为先前的他,仍然像在还没听奥黛特告诉他那番话时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相信;强烈的妒意把他往后拉,让他回到一个不知情者的位置,再让奥黛特的坦白来狠狠地给他一击,纵使已经几个月过去了,这段往事掠过他心头时,依然像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他感到奇怪,自己的记忆竟会有如此惊人的再创能力。看来只有随着年岁增长,等到这台记忆再生器的机能不再那么充沛的时候,他才有望缓解这份痛苦的折磨。一旦奥黛特某句让他感到痛苦的话能量略显衰退迹象,马上会有一句迄今他不大想到的话,一句几乎可以说是新想起的话来替换那些话,血气方刚、锐气十足向斯万击来。在德·洛姆亲王夫人家用餐那个夜晚的回忆,对斯万来说是痛苦的,但这只是种种苦恼的中心而已。苦恼由此向四周漫射开去,波及前前后后的所有时日。只要思绪在这回忆的某个片段稍作停留,韦尔迪兰夫妇频频在布洛涅森林的岛上别墅请饭的整个那段时期,就会使斯万感到苦恼不已。到头来,妒意在他身上激起的好奇渐渐地被一种恐惧,即对满足好奇心必得再次承受折磨的恐惧所抵消了。他意识到,奥黛特认识他以前的那段生活,他从来不曾想过的整个那段时期,并不是他朦朦胧胧瞥见的那片抽象的时空,而是一段充满具体事件的特定的既成岁月。可是在审视那段生活时,他害怕这段色彩暗淡、业已流逝的,他毕竟可以接受的时日,会突然显出具体而微、污秽不堪的形态,露出恶魔般狰狞的面目来。他有意不再去想它们,这并非懒于动脑,而是怕内心受苦。他期盼有那么一天,听到布洛涅森林那座小岛,以及德·洛姆亲王夫人的名字时,他能不再有当初的撕心裂肺之感,同时他觉得,在痛苦刚有所平息的此刻,再去招引奥黛特说些别的事情,说些别的地名或情景,看来不够谨慎,会让苦恼换一种形态在自己心头重新滋生。

可是那些他不知道,而且现在害怕知道的事情,常常是奥黛特无意间主动告诉他的;奥黛特的真实生活和斯万曾经以为(往往至今还以为)她所过的比较清白的生活之间,已由奥黛特的堕落划出了一道间距,奥黛特却并不知晓它到底有多宽:一个沾染了恶习的人,往往会在他不想被疑心他有这些恶习的旁人面前装得没事人似的。他意料不到的是,这些不知不觉中日积月累的恶习,正在渐渐地使他远离正常的生活方式。两人生活在一起时,奥黛特把自己对某些所作所为的回忆瞒着斯万,久而久之,其他的回忆在她心灵深处也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她已不觉得它们有什么异常之处,它们被她安顿在内心世界的特定环境中亦无异常的动静;可要是她讲给斯万听,这些回忆中透露出的勃勃生机会使他感到惊骇。有一天他只是偶然想到,并没有惹奥黛特不快的意思,问她有没有去过那些由女人拉纤的幽会屋。其实他心里是认定她没去过的;他在看那封匿名信时,这个假设曾经闪过他脑际,但他并没有上心;他没把这假设当真过,但它还是留在了那里,这一猜疑游离于意识之外,但毕竟有些恼人,斯万想摆脱它的存在,希望奥黛特把它连根拔除。“噢!没有!可这不等于说她们没来纠缠过我噢。”她莞尔一笑,露出一种颇为自得的神情,没顾上斯万看在眼里会不会觉着别扭。“昨天还来了一个,等了两个多钟头,就是要我去,随我开价。好像是有个大使什么的,对她说:‘如果您不把她带来,我就活不下去了。’我让人告诉她说我不在家还不行,非得亲自出面才把她打发走。要是你能看见我怎么跟她说话,那有多好!我的贴身女仆在隔壁房间听见我的声音,过后她对我说,我扯开嗓门喊道:‘我对您说了,我不愿意!有人想这么做,可我不喜欢!我想,我愿意怎么做,总还有我的自由吧!如果我需要钱,我自然明白……’我吩咐了看门人,以后别让她进门,就说我去乡间度假了。哦!我真巴不得你当时藏在哪儿,看我怎么打发那女人。我相信你会高兴的,亲爱的。你瞧,你的小奥黛特,尽管有人觉得她那么讨厌,她毕竟也有些好的地方吧。”

她以为他已经知情才做的这些坦白,对斯万所起的作用,并不是驱散旧有的疑云,而是让他位于新生疑窦的起点。因为这种坦白总是无法使疑虑涣然冰释的。奥黛特在讲述中瞒去了最重要的内容,即便如此,较为次要的这些内容中,有些事情是斯万绝对想象不到的,这样的出新出奇,简直使斯万不堪难受,他的嫉妒问题中的各项因子,也就此有了相应的改变。她的这番坦白,他想忘也忘不了。它们犹如河面上的尸体,他的灵魂载着它们往前流去,把它们抛向旁边,然后又在河底晃动它们。它们毒害了这个灵魂。

有一次她对他提到巴黎-穆尔西亚募捐日那天福什维尔去看她。“什么,你那时就认识他了?噢!对,是这样。”他刚一发问就立即改口,以免显出对此一无所知。骤然间他想起巴黎-穆尔西亚募捐日那天收到过她的一封信,他至今还珍藏着呢,想到当时她也许正和福什维尔一起在金色餐厅用午餐,他不由得浑身打起战来。她向他发誓说绝无此事。“不过金色餐厅总让我想起一件不知什么事情,当时我就觉着有些蹊跷。”他说这话是想吓唬她。“对了,你到普雷沃咖啡馆去找我的那个晚上,我对你说我从金色餐厅来,其实我没去那儿。”她回答说(看他的神色,她以为他都知道了),决然的语气中,诚然有着玩世不恭或羞怯的意味,但更多的是害怕的成分,她生怕斯万不高兴,出于自尊心又想掩饰这害怕,还有就是一种愿望,就是期待向他表明她是能够坦诚相见的。她就这样以刽子手般的干净利落向斯万击去,但其中已然没有了那份残酷,因为奥黛特并没意识到她在对着斯万手起刀落;是啊,也许正是为了别显出羞愧、困窘的神情吧,她甚至还笑了起来。“我确实没在金色餐厅,我是从福什维尔家出来的。我真的去了普雷沃咖啡馆,这可不是说谎,他在那儿遇见我,就请我去他家看版画。不过一会儿就又有别人来看他了。我对你说我从金色餐厅来,是怕给你添烦恼。你瞧,我还不是为你好吗?就算我当时错了,至少这会儿我都对你说清楚了呗。要是巴黎-穆尔西亚募捐日那天我真的和他一起吃了午饭,我瞒着你又有什么好处呢?再说,那时候我俩还不很熟嘛,亲爱的。”他突然感到一阵软弱,勉强向她笑了笑,一个人被对方的话压得透不过气,感到周身乏力的时候,往往会变得如此软弱。原来,甚至在他因为太幸福而从来不敢去回想的那几个月里,就在她爱他的那几个月里,她已经在对他说谎了!类似于她对他说她刚从金色餐厅来的那个时刻(就在他俩第一回理卡特利兰的夜晚),想必还有好多其他的时刻,所有这些时刻都窝藏着斯万从未起过疑心的谎言。他记起她有一天对他说过:“我只消对韦尔迪兰夫人说,我的长裙还没有准备好,双轮马车来得晚了。我总有办法应付的。”对他大概也是一样吧,好几次她轻描淡写地向他解释为什么迟到,说明某次约会为什么得换个时间,他当时都没在意,现在想来这些解释和说明背后,肯定隐藏着她和另一个人之间的什么事情,她大概会对那人说:“我只消对斯万说我的长裙还没准备好,双轮马车到得晚了,我总有办法应付的。”在斯万所有最甜蜜的回忆背后,在奥黛特以前对他说过、他奉若福音的最简单的话背后,在那些最常去的地方——女裁缝的公寓,布洛涅的林荫道以及赛马场的背后,他感到都有盈余的时间足以藏匿谎言,即使在听上去日程排得满满的某一天,也总留有余地,剩有空隙用来干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他感到渗入了谎言暗中存在的可能性,一切他至今仍极其珍视的东西(那些美好的夜晚,还有拉佩鲁兹街,奥黛特想必经常趁没有告诉他的时间离开这条街)对他来说都因此而变得污浊不堪,他在听有关金色餐厅那段坦白时隐秘的恐怖感,也因此到处都有它的影子,而且如同《尼尼微的毁灭》中那些污秽的牲畜,动摇着一块又一块墙石,预示着他对过去的全部回忆的倾覆。现在每当记忆触及金色餐厅这个冷峻的名字时,他回避唯恐不及,但跟不久前在德·圣厄韦尔特夫人晚会上的情形不同,并非因为这名字让他想起他失落已久的一种幸福,而是由于他刚尝过一种不幸的滋味。随后,金色餐厅的名字也像布洛涅森林小岛的名字一样,渐渐地不再让斯万感到痛苦了。我们所以为的爱情也好,嫉妒也好,其实并不是一种连绵不断、不可分割的既定的**。它们由无数个相继的爱情、不同的嫉妒组成,这些爱情和嫉妒瞬息即逝,但由于层出不穷、络绎不绝,就让人有一种从未间断的印象,一种始终如一的错觉。斯万的爱情生活,他的嫉妒的执着,由数不清的欲念、数不清的疑虑的消亡和超脱所组成,而所有这一切,都以奥黛特为其对象。倘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她,正在陨灭的那些欲念、疑虑,是无法由其他欲念、疑虑来替代的。而奥黛特一出现,就又继续在斯万的心田交替撒下了柔情和猜疑的种子。

有些夜晚她一下子变得非常殷勤,但语气冷峻地关照他机不可失,否则几年之内他休作此想;接下去就得一起去她家理卡特利兰,而她这般声称的需要他,总是那么突然,那么费解,那么不容分说,随后那毫无节制的爱抚有时那么夸张,那么没来由,这种说来就来、没有真实感的缠绵之情,就像说谎打诳或惹是生非一样让斯万苦恼。例如有天晚上,他听从奥黛特的吩咐一起回到她家里,她一反平时冷漠的常态,对他又是使劲亲吻,又是不停地说亲热话;他蓦地觉得听到有声音,站起身来,四下寻找,没找到有人藏着,这时奥黛特怒不可遏,摔破一个花瓶,对斯万说:“你这人可真是难缠透顶!”经她这么一吼,斯万再没勇气坐回她身旁去了。她到底有没有藏着个男人,想让他尝尝嫉妒的滋味或撩拨他的欲火,始终不得而知。

有时候他上幽会屋[209]去,指望了解一些她的情况,当然她的名字是不说出去的。“我有个妞儿,您准喜欢。”老板娘对他说。他神色忧郁地和某个可怜的姑娘聊上一个小时,姑娘看他始终正襟危坐,不觉暗自惊讶。有个很年轻、长得挺可爱的姑娘,有一天对他说:“我希望的,是找到个朋友,那时我肯定不再跟别人好了。”——“是吗,你相信一个女人真的会因为有人爱她就感动,就对他忠贞不渝吗?”斯万急切地问她。——“当然喽!可这也得看那人是怎么样的!”斯万情不自禁地把一些会让德·洛姆亲王夫人高兴的话儿,说给这些姑娘听了。对要找个朋友的那位,他笑吟吟地说:“你挺可爱,让自己的眼睛蓝得跟腰带一样颜色。”——“您也是啊,您的袖口翻边也是蓝颜色的。”——“在这么个地方,我们这样谈话有些怪怪的!我大概扫你兴了吧?说不定你还有事?”——“没事,我有的是时间。要是您让我觉着烦了,我会告诉您的。其实,我还是挺喜欢听您聊天的。”——“很高兴你这么说。我们这不是谈得挺好吗?”后半句话是对刚进屋的老板娘说的。——“可不是,我刚才就这么想来着的:瞧这两口子多斯文!得!爷们儿都时兴上我这儿来聊天了。那天亲王就说过,在这儿比陪在夫人跟前自在多了。敢情现在这世道,那些夫人们都是这一副德行啊,说起来也真丢人!我这就走了,您放心我不会嚼舌头的。”说完她就让斯万和那个长着蓝眼睛的姑娘留在屋里。可是不一会儿,斯万也站起身来跟她告辞。他对她不感兴趣,她根本不认识奥黛特。

画家前一阵病了,戈达尔大夫劝他乘船出海去换换环境;好几个信徒都说要跟他一起去;韦尔迪兰夫妇下不了决心单独留在巴黎,就租了一艘游艇,后来干脆买了下来,于是奥黛特经常乘游艇出海了。每次她离开不多久,斯万就感到自己开始摆脱她了,但这心灵的距离似乎是和地理的距离成正比的,他一知道奥黛特回来了,就没法待在家里不去见她。有一回,本来以为就出门一个月的,后来也不知是旅途景色使大家流连忘返,还是韦尔迪兰先生事先就暗中策划,想让妻子高兴一番,所以旅程安排沿途才逐渐透露给信徒们,大家居然从阿尔及尔去了突尼斯,接着到意大利,然后去了希腊、君士坦丁堡和小亚细亚。旅程延续了将近一年。斯万感到从未有过的宁静,几乎觉得很幸福。虽然韦尔迪兰夫人当初说服了钢琴家和戈达尔大夫,使他俩相信钢琴家的姑妈和大夫的病家都不需要他们,还有,让戈达尔夫人回巴黎是很不谨慎的,因为韦尔迪兰先生得悉那儿在闹革命[210],但是到了君士坦丁堡,她还是不得不放这对夫妇上岸。画家和他们结伴回来。就在这三位远游客回到巴黎后不久,有一天斯万有事要上卢森堡公园附近去,看见有辆往那儿去的公共马车驶过,就跳上了车,坐下以后才发现对面坐着戈达尔夫人,她打扮得齐齐整整,头戴装饰羽翎的帽子,身穿丝绸长裙,带着手笼、晴雨伞和名片匣,套着洗得雪白的长手套,正赶在各位夫人的会客日去拜访她们。她这么全副武装,遇上晴天,在同一个街区里就步行,往来于一个宅邸和另一个宅邸之间,要上另一个街区,则用联票乘公共马车。刚面对斯万先生,女人的亲切天性,还没能穿透小布尔乔亚的拘谨做派,再说她也不太知道该不该在斯万面前提到韦尔迪兰夫妇,她就用她那不时被隆隆的车轱辘声打断的慢吞吞的、显得窘迫而轻柔的嗓音,从刚听来的那些话里拣话头说。她一天里面爬上爬下地要跑二十五家人家,从这儿搬到那儿的话头可有的是哪:

“先生,像您这样一位紧跟潮流的人,不用问当然是去过米尔利通俱乐部[211],看了马夏尔[212]的那幅轰动巴黎的肖像画喽。嗯!您觉得怎么样?您是站在称赞它的那些人一边,还是站在指责它的一边哪?所有的沙龙里谈的都是马夏尔的这幅画;谁要是不对马夏尔的画发表一点看法,就是不潇洒,就是不够味儿,就是赶不上趟哟。”

听到斯万回答说他还没看到过这幅画,她生怕这么逼得他承认出来,会刺伤他的自尊心。

“哦!很好,至少您这么挺坦率地承认了,您并不因为没去看过马夏尔的画觉得有失体面。我认为您这样挺好。嗯,我去看了,真是众说纷纭,有人觉得它过于雕琢,有点甜得发腻,可我觉得它棒极了。当然它可不像咱们朋友比施画的那些又是蓝又是黄的女人。我得很坦率地向您承认,也许您会觉得我赶不上趟,可我还是怎么想就怎么说呗,我看不懂。天哪!我承认他给我丈夫画的那幅画是要好些,不像他平时画得那么怪,可他还是非要把唇髭画成蓝颜色的。瞧人家马夏尔!这不,我这会儿正要去看我的朋友(能跟您同路我真是太荣幸了),她的丈夫答应她,要是他哪天当上了院士(他是大夫的一位同行),一准请马夏尔给她画张画。这当然是挺吸引人的!我另外还有个朋友,说她就是更喜欢勒卢瓦[213]。我只不过是个外行,没准勒卢瓦在技巧上要更棒些。可我总觉着,一张画,特别是当它值到一万法郎的时候,最要紧的是要画得像,而且要像得让人看了舒心。”

羽饰的高度,名片匣上花体的姓名起首字母,洗染铺用墨水写在手套上的小小编号,还有要不要对斯万提起韦尔迪兰夫妇的顾虑,促使戈达尔夫人说了这么一通话,随后,眼看自己要下车的波拿巴街拐角还挺远,她听见自己的心在劝她说些别的话。

“前一阵您的耳朵根大概发热来着吧,先生,”她对他说,“我们跟韦尔迪兰夫人一起旅行的那会儿,整天都尽在说您。”

斯万大吃一惊,他还以为根本没人会在韦尔迪兰夫人面前提到他呢。

“这不,”戈达尔夫人接着说,“德·克雷西夫人在那儿呗,还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只要奥黛特在一个地方,她待不上多久就得提到您。而且您知道不,人家可不是在说您的坏话哟。怎么!您还不信?”她看到斯万做了个表示怀疑的姿势,不由得喊了起来。

她是严肃而且率真的,说下面这些话也完全出于撮合一对有情人的好心,没有半点坏心思夹杂在里面:

“她可喜欢您了!噢!我看哪,谁也甭想在她面前说您的坏话!他准得吃不了兜着走!随便碰到什么事,比如说看见一幅画吧,她就会说:‘哦!要是他在就好了,他马上能告诉您这是不是赝品。这方面谁也比不上他。’她一刻不停地老是问:‘他这会儿在干什么呢?但愿他在干正经事儿!一个这么有天分的小伙子,偏偏这么懒,有多可惜哪。(您不会见怪吧?)这会儿我瞧见他啦,他在想念我们,在寻思我们在哪儿哪。’她有一句话,我觉得说得太美了;韦尔迪兰夫人对她说:‘您离他有八百里路程,怎么能看见他这会儿在干什么呢?’这时候奥黛特回答说;‘在一个朋友的眼睛里,是没有看不见的东西的。’我向您发誓,我告诉您这话可不是为了讨好您,您在那儿有一位非常难得的真正的朋友。我对您说的这话,大概也就您自己不知道了。最后那天韦尔迪兰夫人还对我说起这一点呢(您知道,分手前的那几夜大家总是谈得更多些):‘我并不是说奥黛特不爱我们,我是说无论我们对她说过多少话,只要跟斯万先生对她说的话一比,就都变成无足轻重的了。’哦!天哪,车夫在停车让我下去呢,跟您聊着聊着,我都差点儿错过波拿巴街了……劳驾告诉我一下,我帽子上的羽饰正不正?”

说着,戈达尔夫人从手笼里抽出戴着白手套的手,伸给斯万,这一抽,跟着一张联票一块儿掉出来一派上流社会生活的景象,充斥了整个车厢,中间还掺和着洗染铺的气味。斯万则觉得心里充满了对她,以及对韦尔迪兰夫人的温情(对奥黛特几乎也是如此,因为她让他体验到的那种感情,由于不再掺有痛苦,也就不再成为爱情了),从车厢外的平台用温柔的目光眼看着她昂首阔步走上波拿巴街,帽子上的羽翎竖得高高的,一只手提着长裙,另一只手捏着晴雨伞和名片匣,还特意露出花体的起首字母,手笼则在身前晃晃悠悠。

戈达尔夫人实在是一位比她丈夫高明得多的治疗专家,她在斯万对奥黛特的病态感情旁边,添加一些正常的感情来跟它们对峙,像这些感激和友情之类的正常感情,使斯万心目中的奥黛特变得更有人情味(也就是更像别的女人,因为别的女人也会激起他的这些感情),更快地彻底转变成斯万怀着宁静的情感爱着的那个奥黛特,有天晚上曾在聚会后带他和福什维尔一起上画家那儿喝橙汁,曾让斯万憧憬在她身旁过幸福生活的那个奥黛特。

从前他就常常不胜惊恐地想到,总有一天他会中止对奥黛特的爱,他决心时时警惕,一旦觉着爱情要弃他而去,就拽住不放,不让它离开。可是,随爱情一同淡去的,是依然去爱的意愿。因为一个人是无法改变的,也就是说他无法变成另一个人,而又继续受原先那个他的情感所支配。有时在报上看到某人的名字,他疑心此人是奥黛特的一个情人,这时妒意还是会油然而生。但这份妒意是轻描淡写的,犹如在向他证明他尚未全然脱离曾让他那么痛苦——但也让他尝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快感——的时期,而且人生道路上有那么多偶然事件,说不定他还会从远处冷眼里瞥见这个时期的美妙之处,这种妒意甚至使他感到一阵欣喜,犹如一个闷闷不乐的巴黎人离开威尼斯回国时,最后冷不丁看见的那只蚊子,向他表明了意大利和夏天都还不远呢。而更常见的情形是,当他竭尽全力,纵使不是要滞留于他刚离去的这段不寻常的生活时期,至少也要趁还能见到它的时候,留下一个清晰的影像,但却发现为时已晚;他原想再看上一眼离他而去的那份爱情,犹如远眺一片行将消逝的景色;可是他分身乏术,对一种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情感,实在无法让它的真实景象呈现在眼前,不一会儿,脑子里就黑乎乎的,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只好不看,摘下夹鼻眼镜,擦拭起镜片来;他心想,最好还是先休息一下,待会儿也还来得及,于是他百无聊赖地缩在一个角落里,好似一个旅途委顿的乘客拉下帽檐遮在眼睛上,打算在车厢里睡上一觉,在睡意蒙眬中他依稀感到列车越开越快,载着他远离他曾长期生活于此,而且暗自许过愿在离开它之前一定要向它最后说一声再见的国家。而且犹如这位旅客直到法国境内才醒来那样,当斯万偶然间顺手拿到证据,认定福什维尔曾经是奥黛特的情人时,他发觉自己一点也不痛苦,爱情毕竟已经远去了,他感到遗憾的只是它离他而去的那一刻,居然没有提醒他一下。还在第一次吻奥黛特之前,他就想要把这个脸庞铭刻在记忆之中,这张脸长久以来代表着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而日后对那个吻的回忆却会使它变形,他甚至还打算,至少这么想过,趁记忆还在的时候,向这个激起他爱情和妒意的奥黛特,这个给他带来过痛苦而今后他再也见不到的奥黛特道一声别。他以为再也见不到,是想错了。几星期之后,他还得见她一次。那是在梦乡,在睡意的薄暮中。他和韦尔迪兰夫人、戈达尔大夫、一个他认不出是谁的戴土耳其帽的年轻人、画家、奥黛特、拿破仑三世和我外公在海边散步,位于峰巅上的小路时而高高悬在海面之上,时而离水面仅几米之遥,游人上上下下络绎不绝;须臾,暮霭渐沉,夜色四合,那些往下走、往上走的游客已不复看见。浪涛时时拍击着海岸,斯万觉着冷冽的海水溅到了脸上。奥黛特叫他擦去,他却没法擦,窘迫地面对着她,身上兀自穿着长长的睡衣。他巴望在昏暗的光线下别人不会注意到他,不料韦尔迪兰夫人却神情惊讶地久久凝视着他,而与此同时,他看到她的脸变了样,鼻子伸长,嘴上有一部浓密的唇髭。他转过脸去看奥黛特,只见她脸色苍白,腮帮拉得挺长,上面有好些小红点,眼圈黑黑的,她望着他,目光满含柔情的两颗眼睛,仿佛随时会跟泪珠一起滚落到他身上,他觉得自己对她爱得无以复加,恨不得马上带她一起走。蓦然间奥黛特转过手腕,瞧了瞧一块小小的表,说“我得走了”,随即向众人告辞,对斯万也一视同人,并没把他拉到一边,也没告诉他什么时候再见,当晚还是改日。他不好意思问她,心里好想跟她一起走,却又不得不赔着笑脸回答韦尔迪兰夫人提的一个问题,连头也不敢转向奥黛特,他心头怦怦直跳,只觉得自己恨奥黛特,恨不得把刚才还深深爱着的那双眼睛抠出来,把那张气色灰暗的脸压个扁。他陪着韦尔迪兰夫人继续往上走,也就是说,每走一步就离反向而行的奥黛特远了一些。片刻过后,她已经离去了好几个小时。画家叫他注意,她前脚刚走,拿破仑三世后脚就开溜了。“他俩肯定是事先讲好的,”他说,“他们准是去山脚下碰头,可面子上又下不来,所以就没一块儿告退。她是他的情妇。”那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哭了起来。斯万想要安慰他。“说到底她是对的。”他给年轻人拭去眼泪,顺便把那顶土耳其帽摘了下来,好让他自在一些。“我劝过他十次了,干吗要为此伤心呢?他应该是个能够理解她的男人嘛。”斯万这是对自己在说,因为他起初没能认出是谁的那个年轻人,也是他呀;就像有些小说家一样,他把自己的性格特征分别给予两个人物,一个就是在做梦的这个人,另一个是做梦的人看见戴着土耳其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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