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着吧,这一回您准保不会生病;”他边说边丢眼色,“就算真的病了,我也会把您治好。”
“真的吗?”韦尔迪兰夫人应声说道,仿佛面对这种深情厚谊所带来的希望,只有妥协一条路了。也说不定由于经常说自己有病,有时候她都忘了这是打诳,当真处在一种生病的心理状态了。然而这种人,又不高兴总是得想方设法避免发病,老这样都感到腻烦了,所以就喜欢想入非非,以为只要把自己交付到一个强有力的人手里,就可以安然无恙地去做种种平日想做而又怕惹麻烦的事情了,因为那些强有力的人物,光凭一句话或一颗药丸,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他们恢复健康。
“您知道,这是我的老位子。”她朝着韦尔迪兰夫人说。
这一位呢,瞧见斯万正坐在一张靠背椅上,就请他站起来。
“您坐那儿不舒服,还是坐到奥黛特身边来吧,怎么样,奥黛特,您能给斯万先生腾个地方吗?”
“多漂亮的博韦[125]绒绣啊。”斯万在落座之前先这么说了一句,他极力想显得态度很可亲。
“哦!您喜欢这张长沙发,我很高兴,”韦尔迪兰夫人回答说,“可我得先提醒您,要是您还想找一张跟这一模一样的,那就还是趁早打消念头为好。这种款式的他们根本就没做过第二张。那几把小巧的靠背椅也是出色极了。待会儿您不妨去看看。每张靠背上的铜雕,都呼应了那把椅子可爱的主题,就像是一种象征;您知道,要是您愿意去看一下的话,准会看到些让您欢喜的东西,管保您觉得很有意思。您就只要瞧瞧框上这条小小的饰边,喏,那儿,‘熊与葡萄’[126]红色背景上的那棵小葡萄树。像不像真的?您说呢,我可是觉得它们雕得逼真极了!那些葡萄是不是叫人真想去尝尝?我丈夫总说我不爱吃水果,理由是我没他吃得多。才不是那么回事呢,我比你们谁都贪吃,只不过我用不着把它们放进嘴里去,光用眼睛看就看够了。你们大家都在笑什么呢?去问问大夫吧,他会告诉你们这些葡萄是怎么让我润肠的。别人用枫丹白露的白葡萄酒疗法,我用的是自己的博韦疗法。不过斯万先生,您可一定要去摸过那些靠背上的小铜雕才能走噢。摸上去是不是又光滑又舒服?不,别光用手指,摸得重点儿哪。”
“哦!要是韦尔迪兰夫人夸她的铜饰夸开了头,咱们今晚可就听不成音乐咯。”画家说。
“别插嘴,您这个淘气鬼。其实啊,”她转过脸去向着斯万说,“只要是能引起肉体上快感的东西,哪怕比这差劲的,他们也不肯让我们这些女人沾个边。可也是,有什么肌肤能跟这相比呢!在我还有幸让韦尔迪兰先生对我发发醋劲儿的那会儿——得啦,你总该还讲点礼貌吧,别来说什么你从没吃过醋……”
“可我什么话也没说呀。得,大夫,我请您做个证人:我说过半句话了没有?”
斯万出于礼貌,还在抚摩那些铜饰,没敢撒手。
“行啦,您待会儿再抚摩它们吧,现在人家要来抚摩您,到您的耳朵里来抚摩您了;我想您是会喜欢的;好,那位可爱的年轻人就要开始这么做了。”
等到钢琴家弹完以后,斯万对他的态度,就比对在座的所有其他的人都更亲切了。其中的原因是这样的:
前一年,他在一次晚会上听到过一首钢琴和小提琴合奏的曲子。起初,他欣赏到的只是两种乐器发出的富有质感的乐声。当他骤然感到在小提琴纤细、柔韧、致密,而又处于主导地位的乐声下面,钢琴那丰满、浑然、舒展,宛如被月光蒙上迷人清辉、加上降号的碧波**漾的流水般此起彼伏的声部,挟着汩汩的水声,极力要升腾而起的时候,他不由得感到心旷神怡。然而到了某个时刻,他虽然没法把让他感到那么喜欢的东西明确地勾勒出一个轮廓,给出一个名称,但他突然间像受了一种魔力的**,尽力要想——他自己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把刚才的那个乐句或和弦记录下来,这个乐句或和弦已经使他的心扉敞得更开,宛如有些弥漫在夜晚湿润空气中的玫瑰花香具有扩张我们鼻孔的效用。也许这是因为他不知道这首让他感受到一种如此复杂印象的曲子,究竟是哪首曲子的缘故,而这种印象也许又正是属于那些纯音乐的、摆脱空间概念的、全然新颖的印象,它们无法归结为任何其他范畴的印象。这样的一种印象,在一刹那间,不妨说是sieria[127]的。可能我们当时听见的那些音符,已经按它们的音高和时值在我们眼前展现了幅度不等的曲面,描绘了富有装饰意味的曲线,给我们以恢宏、纤细、安稳或变幻不定的种种感觉。可是还等这些感觉真正成形,足以和接踵而来,甚至同时发出的音符业已激起的那些感觉相抗衡,不被它们所吞没,这些音符早就消逝了。而这种印象却继续以其流动和“融合”的性态,把那些不时冒出来,但几乎难以觉察,旋即沉没并消失的音乐动机包孕在里面,我们仅仅从它们所给予的那种特殊的快感中,才能感知那些动机的存在——要不是记忆,就如一个工匠在湍流中间打下牢固的底座那样,在为我们提供那些转瞬即逝的乐句的复制品的同时,也为我们提供了将它们跟相继而来的乐句进行比较和区别的可能,那种快感就简直是无法描述,无从回味和命名,完全不可言喻的。于是,斯万体验到的那种美妙的感觉刚一消逝,他的记忆立即为他提供了一个副本,这个副本尽管是粗疏的、临时的,但它毕竟曾在乐段进行之际经他细细地寓目过,所以等到那个相同的印象蓦然重现时,它已经不再是难以觉察的了。他回忆起与它有关的音域和乐句的衔接,以及一个个音符和富有表现力的强弱变化;他眼前看到的东西,已经不再是纯粹的音乐,而是画面,是建筑,是思想,它们使他有了可能去重新记起那首曲子。这一回,他清楚地辨认出了一个升起在声波之上,延续了一小会儿的乐句。这个乐句即刻使他感受到了精神上的愉悦,这是他在听到乐句之前,从来不曾想到过的,而此刻他却觉得唯有这个乐句,才能让他领略到这些愉悦;这个乐句使他体验到的是一种类似于陌生的爱情的感觉。
就是这么一种对某个乐句的爱恋,刹那间仿佛在斯万身上诱发了一种焕发青春活力的可能性。长久以来,他一直无意给自己的生活确定一个理想的目标,而始终只是局限于追求一些日常琐事的满足,尽管他从没对自己明说,其实他心里是相信这种状态到死也不会改变的;而且,正因为他已经无法在心中感受到那些崇高的思想,所以他就不再相信它们是现实存在的——尽管他也还没能完全否定它们。于是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让自己躲进一些本身无足轻重,但能让自己对事情的实质不闻不问的想法里去。正如他从没问过自己,是否干脆不去社交场合要更好些,而是一味抱住这么个宗旨,就是如果他接受了邀请,就该去才是,即使不去,也该在名片上写几句话让人带回去,他在谈话中同样也尽量不对一件事情很坦率地发表自己的看法,而只是提供些在一定程度上也有其价值,同时自己又能免得在人前显山显水的具体细节。对于一道菜的烹饪方法,对于一位画家的生卒年月,以及他的全部作品的名称,他都能讲得头头是道。虽说有时候他也会情不自禁地对一件作品、对一种人生哲理,表示一下自己的观点,但这时用的总是一种调侃的口气,倒像他并不完全同意自己的话。然而就像有些体弱多病的人,到了一个新的地方,采用了一种不同的饮食制度,或者由于一种自发而神秘的器质性的变化,病情好像一下子减轻了很多,甚至考虑到了从晚年开始过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这样一个原先从未想到的可能性,斯万觉得自己在回忆所听见的那个乐句时,在为了寻觅那个乐句而请人弹奏的一些奏鸣曲里,找到了那些他曾经不再相信的东西,它们是无法看见的,但又是确实存在的,而且,他那颗久已干涸的心灵,仿佛对这音乐起了一种近乎默契的感应,他重又感受到了奉献出自己生命的那种愿望,或者说那种力量。但是,由于没法知道听到的那首曲子是谁写的,他没能弄到它,到后来终于也就把它忘了。在那个星期里,他遇见过几个跟他一起参加那次晚会的朋友,也分别问过他们;可是有好几位不是在弹完以后才来,就是在弹奏以前就走了;有几位当时在那里,不过他们到另外的一个客厅里谈话去了,而留下来听的那几位,也并没比前面这几位听到得更多些。至于宅邸的主人,他们只知道这是他们请来的那几位音乐家提出要演奏的一首新作品;而因为这些人已经巡回演出去了,斯万没法再了解更多的情况。他当然也有一些音乐家朋友,但是尽管这个乐句给他带来的那种无法言传的快感记忆犹新,它所描绘的情景也还历历在目,毕竟他已经没法把它唱给他们听了。后来他也就不再去想到它了。
“多么迷人啊,”她对斯万说,“这个小家伙,他弹起这首奏鸣曲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哩,对不对?您简直想不到钢琴能弹出这样的声音。说真的,那里面什么声音都有,可就是听不出钢琴!我每次听的时候,总觉得是在听一支乐队演奏。甚至比乐队还棒,音色更饱满。”
年轻钢琴家欠身作答,然后笑吟吟的,一字一顿,像是在说一句妙不可言的俏皮话似的:
“您太过奖了。”
韦尔迪兰夫人对丈夫说“哦,给他来杯橘子水吧,对他是该优待点嘛”的那会儿,斯万在告诉奥黛特,他有多么迷恋这个小小的乐句。韦尔迪兰夫人稍稍隔着些距离发话了:“嗳!看上去他在跟您说的事挺带劲儿呢,奥黛特。”奥黛特就回答说:“没错,可带劲儿呢。”这让斯万觉得她的爽直非常可爱。趁这当口,他就打听凡特伊是怎样的一个人,有哪些作品,这首奏鸣曲是作曲家在哪段生活时期写的,他尤其想知道的是,作曲家在那个小小的乐句里究竟要表达什么意思。
可是所有这些自称仰慕那位作曲家的人,(斯万说他的奏鸣曲确实非常美的时候,韦尔迪兰夫人大声说道:“那还用说,就是美!可您怎么能说您不知道凡特伊的奏鸣曲呢,谁也没有权利不知道它呀。”画家应声说:“哦!那绝对是部杰作,对不?它不是那种,怎么说来着,不是那种‘走红’‘行俏’的作品,对不?可它是能给艺术家留下强烈印象的作品。”)他们看来从没对自己提出过这些问题,因为谁也回答不了。
斯万对他心爱的乐句谈了一两点看法,不料韦尔迪兰夫人接口说:
“瞧,这多有趣,我可从没注意过这种事情;我这人呀,向来就不喜欢做什么事都一板三眼,钻牛角尖;这儿也没人会浪费时间,去把一根头发掰成四瓣颠来倒去地看,我们家不兴这一套。”她说这番话的当口,戈达尔大夫始终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赞叹的神情,满怀好学不倦的热忱,注视着她滔滔不绝地说出这许多熟语来。要说呢,他和戈达尔夫人还都跟好些平民百姓一样,颇有一种自知之明,要是一首音乐作品让他俩一回到家里就彼此承认并不比对“比施先生”的画懂得多些,那他们就既不会贸然发表自己的看法,也不会装出一副欣赏赞叹的样子。一般的听众和观众,只有在一种已经被他们慢慢领会的艺术的程式化作品中,才能感受到妩媚和优雅,领略到大自然的种种形态,而一个富有独创性的艺术家却正是从摒弃这些程式化的作品开始他的创作的,于是,作为一般听众和观众在这一方面的写照,戈达尔先生和夫人觉得凡特伊的奏鸣曲也好,那位画家的肖像画也好,都没能使他们感受到音乐的和谐或绘画的美感。钢琴家在演奏那首奏鸣曲的时候,他们觉得他就像是在钢琴上随便按些琴键,而这些音符跟他们所熟悉的形式,甚至跟画家随便往画布上抹些色彩的形式,都对不上号。当他们能在画布上认出一个人的模样的时候,他们也许还会觉得它又臃肿,又俗气(也就是说,缺乏那种让人甚至在街上就能找到活生生原型的画派的典雅),而且不真实,仿佛比施先生不知道一个人的肩膀是怎么长的,也不明白女人的头发不会是浅紫色的。
“哦,这就是大家所说的diprimocartello[128]音乐家噢!”
斯万就只打听到了凡特伊的奏鸣曲新近才问世,在一个很新潮的音乐派别中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但是广大的听众还对它浑然不知。
“我倒认识一个叫凡特伊的人。”斯万说,他想到的是我外婆几个姐妹的钢琴教师。
“没准儿就是他呢。”韦尔迪兰夫人大声嚷道。
“哦!不会,”斯万笑着回答,“您只要见过他两分钟,也就不会提这个问题了。”
“提问题,算不算解决问题呢?”大夫说。
“不过他俩可能是亲戚,”斯万接着说,“这么想真叫人扫兴,不过一个天才跟一个傻瓜是表兄弟,完全是有可能的。倘使真是这样,那我得承认,要让一个老傻瓜来把我介绍给这首奏鸣曲的作者,我实在是不胜其苦:首先我得硬着头皮去跟这老傻瓜周旋,那简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