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个月,要是我外公问斯万的那位新朋友:“斯万怎么样,你们还是常跟他见面吗?”对方的脸就会拉长下来:“别在我面前再提到他的名字!”“可我还以为你们相处得挺好呢……”就这样,斯万有一回跟我外婆的几个表兄妹混得挺熟,一连几个月几乎天天上他们家去吃晚饭。后来突然之间,招呼也没打一个,他就不去了。大家都以为他病了,外婆的表妹正要派人去打听他的消息,就在这当口,她在配菜间找到他的一封信,是厨娘无意间夹在买菜的账本里的。他在信上告诉这娘儿们,他就要离开巴黎,不能再来了。她是他的情妇,在中止和大伙儿联系的时候,唯有她一个人,他认为还值得通知一声。
要是情况反过来,他当时的情妇是社交圈子里的人,或者至少出身还不太低微,处境还不太荒唐,不至于妨碍他引荐给这个圈子,那他就会为了她而重入社交圈,但活动范围仅限于他有时出入,或者说他领她出入的那些特定场合。“今晚可别指望斯万来了,”人家会这么说,“您也知道,他那个美国妞儿得在歌剧院演出呢。”他设法让她也能受到那几个圈子团得特别紧的沙龙的邀请,这些沙龙是他熟稔的去处,那儿有每周一次的聚餐,有他的牌局;每天晚上,把梳得笔挺的红棕色头发稍加卷曲,给那双精光四射的绿眼睛添上些许温柔的色彩以后,他就挑朵花儿往翻领饰孔里一插,出门去带情妇到小团体中这位或那位夫人府上吃晚饭;这时,想到那些向来对他唯唯诺诺,而他马上就要在那儿碰到的时髦年轻人,会当着他心爱的女人的面,对他大加赞美,对他表示诚挚的情谊,他就重又感到自己一度厌烦过的这种社交生活,果真是魅力无穷,而这种生活的内容,一旦跟新的爱情结合在一起,经由掺入其中的闪烁的火苗穿透,染上热情的色彩,就会在他眼里显得珍贵而美丽。
每一次这般的恋情,或者调情,在某种意义上说都是一种梦想完满的实现,只要斯万见到一张脸蛋或一段身材,情不自禁地、出于本能地觉得它可爱动人时,这种梦想就会油然而生,然而,有一天一位从前的朋友在剧院里把他介绍给奥黛特·德·克雷西时,情况却迥然不同了。这位朋友曾经说起过她,说她是个非常迷人的女人,斯万也许可以和她有点意思,不过他说这话时,却把她说得比实际上的她更难相处,为的是表示自己这样把斯万介绍给她,在他来说已经是很够意思了,结果一见之下,斯万虽然不能说她不美,但觉得那是一种他不感兴趣的美,它不能激起他的丝毫欲念,甚至会引起一种生理上的反感,这种女人,我们都会遇到,尽管各人遇到的各有不同,但总归属于跟我们的感官要求相对立的类型。要说讨他喜欢,她的轮廓线条未免太硬,皮肤未免有欠弹性,颧骨未免太高,脸孔又未免有欠丰腴。她的眼睛很好看,但是大得沉甸甸地往下坠,压住脸上其余部分,所以看上去总像气色不好或情绪不佳。在剧院相识之后不久,她给他写了封信,说自己“虽然无知,但对漂亮的东西极感兴趣”,很想去看看他的收藏品,还说她觉得,能在她想象中“茶酽书香、舒适温馨”的“尊府”见到他,她一定会对他更为了解,不过她也并没有隐瞒自己的惊讶,说得知他居然住在这么个称得上寒碜的街区,对一个像他“这么smart[115]的男人来说,未免太不相称了吧”。登门拜访过后,她在分手之际对他说,这次造访使她感到非常高兴,遗憾的是时间太短,口气里仿佛她和他已然有了跟别的熟人所没有的那么一层意思,俨然在他们两人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种带有浪漫色彩的联系,斯万听到这儿,不由得莞尔一笑。但对年届不惑的斯万而言,一个人能为爱而爱,在爱的本身的乐趣之外,并不想索求太多的回报,已经是足够了。那种心灵的契合,虽说已不像少年时代那样是爱情必定的目标,但反过来依然通过一种观念的联想,跟爱情结合得密不可分,一旦有这种心灵契合先出现,它就会成为爱情的缘由。先前,你会渴望占有你所爱的女人的心;到后来,感到自己占有一个女人的心,就足以让你爱上她了。于是,到了一定的年龄,既然男人在爱情中追求的主要是一种主观的乐趣,对女性美的欣赏似乎就理应起到最重要的作用,这时候,爱情——纯粹生理意义上的爱情——说到底无须依靠事先的欲念就能产生。一个人到了人生的这个阶段,已然经历过好几次爱情;它无法再面对我们惊异而盲从的心灵,循着我们既无从知晓、更无从变更的规律,独来独往地演进。我们会参与其间,我们会凭借记忆,凭借联想来帮助它逸出轨道。只消认出其中的一种征兆,我们就会回忆起,就会让它派生出种种其他征兆。由于我们已经掌握了爱情之歌,把曲子从头到底铭刻在了心间,用不着有个女人来告诉我们曲子的开头——其中充满美貌所激起的赞美之情——我们就知道下面该怎样唱。倘若她从中间——从两个心灵的契合,从诉说彼此离了对方就无法活下去——唱起,我们凭着对这首曲子的熟悉,立即可以在这位女伴等待我们的乐段,从容地合上她的节拍。
奥黛特·德·克雷西又来看斯万,而且来访日渐频繁;每次来访,无疑都叫他再尝一遍失望的滋味,每回重见眼前这张隔了些时日,他已经有些忘记细部特征的脸,已经记不真切它竟然这么富于表情,或者,尽管她还很年轻,竟然这么憔悴时,他都会体验到这种滋味;她跟他谈话的当口,他心里总感到不胜慨然,她虽说长得挺美,可惜这种美并不是他天性喜欢的那种类型的美。另外还有一点也不得不提一下,因为奥黛特的前额和脸颊上部几乎连成一片,显得分外平坦,上面覆盖着的头发,则按当时流行的款式,梳成前冲的发型,再稍稍往上卷拢,蓬松的发绺贴着耳朵披散下来,结果她就变得特别瘦削、特别凸起;至于那副生就的好身材,则叫人难以看清它的来龙去脉(这得怪那年头的时尚,按说她还算得上是巴黎最会穿衣打扮的女子呢),胸衣那么突兀地隆起,犹如罩在一个假想的肚皮上,然后骤然缩成一个倒三角,再往下就是鼓得像个球的夹层裙子,使这个女人看上去似乎是由一些彼此不相匹配的部件装配而成的;绉领、荷叶边和衬衣背心,因图案各异或质料不同,各不相干地分头顺势而下,延接到缎子的饰结、花边的褶裥以及乌黑发亮的竖条蓬边,或者连绵到鲸须片的裙撑,但对活生生的人体而言,没有一处是合身的,这些劳什子衣饰,不是裹在身上,就是悬空张开,弄得她不是耸肩缩颈,就是像套在个壳子里。
然而,等奥黛特走了,斯万想起她说,每次等他允许她再去造访的这段时间,对她来说有多么漫长,想到这儿不由得微微一笑;他又想起她有一次请他别让她等得太久时,那不安而羞涩的神情,还有那胆怯而恳求地凝视着他的目光,别在配黑绒飘带的圆边白草帽上的那簇人造蝴蝶花,使这道目光显得格外楚楚动人。“那么您呢,”她说,“您就不上我家去喝回茶吗?”他推说手头工作挺忙,正在研究——其实荒疏都有几年了——代尔夫特的弗美尔[116]。“我知道自己是个微不足道的女人,跟你们这样的大学问家没法相提并论,”她回答说,“就像青蛙没法和大师相比[117]。可是我特爱学习,样样都想了解,样样都想懂行。一头埋进旧书堆里,做个书蠹虫,那该多有趣!”她说话时心满意足的神态,就像一位高雅的夫人在声称自己不怕脏,最乐意干亲自下厨之类的粗活。“说出来您一定会笑话我,这位拦住您不让您来看我的画家(她是想说弗美尔),我可从来都没听说过;他还活着吗?在巴黎能看到他的作品吗?要是这样,我就可以想象您喜欢什么,猜一猜这个不知疲倦的大脑门里,这个让人觉得永远在思考的脑袋瓜里,到底藏着多少东西,对我自己说一声:‘喏,他在想的就是这些。’能够参与您的工作,那有多美啊!”他对自己怕结新交表示歉意,不过出于礼貌,他说成是怕感情受挫。“您怕坠入情网吗?真有意思,我可是求之不得,哪怕要以生命为代价我也情愿呢,”她说这话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肯定,他听了不由得很感动,“一定是有个女人让您吃过苦头。您就以为别的女人也都像她一样了。她没有能够理解您;您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您最吸引我的就是这一点,我感觉到您跟别人都不一样。”——“可您不也是这样吗,”他说,“我了解女人,你们一准也挺忙的,抽不出什么空。”——“我呀,一直闲着没事干!我随时都有空,只要您需要就行。无论白天黑夜,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您有便见我,就让人来唤我一声,我会非常高兴地赶来。您会这么做吗?您知道我想做什么吗,我想把您介绍给韦尔迪兰夫人,我可是每天晚上都去她府上的噢。您想想,要是我能在那儿见到您,想到您有一小半是为了我而去的,那该有多美!”
不用说,每当他像这样回忆他俩的谈话,像这样想起她的时候,他只不过是在自己罗曼蒂克遐想里那许许多多别的女人的形象中间,添进了她的形象而已;然而一旦由于某种环境(甚至也许连这一点都不需要,某种一直潜伏着的情绪得以宣泄之际的周边环境,可能对这种情绪并无丝毫影响)的缘故,奥黛特·德·克雷西的形象占据了他的脑海,一旦这种遐想跟对她的回忆已经融合起来,那么她形体上的缺点,以及跟别的女人相比,她的形体是否更合他的口味,就都变得无关紧要了,既然这个形体属于他所爱的女人,从今以后就只有它才能给他带来欢乐和痛苦了。
我的外公正好认识先前韦尔迪兰府上的人,这层关系,现在韦尔迪兰夫妇的朋友中间已经没人知道。不过,他跟他所说的“小韦尔迪兰”早已没有任何往来,而且在他眼里,那家伙大致上已经沦为——尽管仍然拥有百万家产——放浪不羁的社会渣滓。有一天,外公收到斯万的一封信,信上问我外公是否能将他引荐给韦尔迪兰夫妇。“当心哪!当心哪!”外公大声嚷嚷,“我一点不奇怪,斯万早晚会走到这一步的。瞧这帮子家伙!我可没法帮他忙,先不先我已经根本不认识那位先生了。再说,这事儿准有女人牵涉在里面,我可不想掺和进去。得,要是斯万跟小韦尔迪兰他们混在一块儿,我们可有好戏看了。”
收到我外公回绝的信后,只好由奥黛特亲自出面,把斯万带到韦尔迪兰夫妇那儿去。
斯万初次来府的那天,韦尔迪兰夫妇的饭桌上有戈达尔大夫和他夫人,年轻钢琴家和他姑妈,以及那位当时很受宠的画家,饭后来参加晚会的还有其他一些信徒。
戈达尔大夫总是拿不准自己该用什么口气来回答别人,弄不清谈话的对方究竟在开玩笑呢还是一本正经的。为防万一,他给每种脸部表情都配上一个适可而止的、临时性的笑容,要是过会儿弄明白人家是在跟他开玩笑,那么刚才那抹模棱两可的狡黠笑容,就可以让他免受懵懂之讥。不过,由于还得准备应付另一种相反的可能情况,他又不敢让这抹笑容明明白白地表露在脸上,所以人家在这张脸上看到的永远是一种犹豫不决的表情,仿佛在问一个他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您此话当真?”即便是在街上,甚至更一般地说,在整个日常生活中,他对自己该采取怎样的言谈举止,也并不比在沙龙里更有把握些,所以大家只见他对过往的行人也好,车辆也好,一件什么事情也好,全都报之以一个狡黠的笑容,这个笑容首先就使他再无举措失当之虞,既然它证明了(如果这一举止不太相宜的话)他早知如此,而他之所以还那么做,无非是寻个开心罢了。
然而,凡是遇到他觉得似乎可以直截了当地提问题的场合,这位大夫是不会错过任何机会来释疑解惑、增长学识的。
于是,遵照一位有先见之明的母亲在他离开外省家乡时给他的劝告,他从不放过一个陌生的惯用语或者专有名词,非得刨根问底弄个明白才肯罢休。
对于惯用语,他的求知欲是难以满足的,因为他认为它们有时候会有一种更加精确的言外之意,所以对下面这些他听人家用得最多的惯用语,他总想弄明白人家说这些话,到底是要说什么意思:魔鬼的美,蓝色的血,椅脚横档的生活,拉伯雷的一刻钟,做个优雅国的王子,发张空白卡片,光有因为没有所以[118],等等等等,他还要知道在哪些确定的场合他自己也可以在谈话中用用它们。用不上它们的时候,他就把学来的那些文字游戏搬出来用。至于听到人家在他面前提起的新的人名,他只是用一种疑问的语气再把它重复一遍,因为他心想这样一来,就足以让对方做出一番他想问又偏偏不问的解释来了。
他自以为事事都要弄明白个所以然,其实全然没有半点勤思的意识,于是乎,那种场面上的客套,比如明明是施惠于某人,却偏要说成是受惠于此人,然而又并不真的希望人家相信,如此这般的良苦用心,到了他身上就完全是白费劲了,他反正把人家的话照字面上的意思全部吃进算数。韦尔迪兰夫人对他有些盲目的偏爱,不过弄到头来,虽说仍觉得他机灵,还是对他生了气,因为那天她请他到一个包厢里来看萨拉·伯恩哈特[119]演出时,为了显得客气些,是这么对他说的:“您能来真是太赏脸了,大夫,因为我相信您一定是常看萨拉·伯恩哈特演出的,再说咱们说不定也离舞台太近了点儿,”这位大夫刚才进包厢时脸上挂着一丝笑意,准备依据某个权威人士对这出戏的评价,来随时绽开或收敛这道笑容,这会儿听到她的话就回答说:“可不是,咱们也实在是太近了,再说大家对萨拉·伯恩哈特也开始有些看腻了。可是您表示过希望我来。对我来说,您的愿望就是命令。能为您效这点劳,我感到荣幸之至。为了讨您的欢心,我还有什么事情不肯做的呢,您是这么和蔼可亲!”随后他又加上一句:“萨拉·伯恩哈特真是条金嗓子,是不是?报上还常说她能把戏演热。这说法挺奇怪的,是不是?”他原以为会引起些议论,结果谁也没答腔。
“你知道,”韦尔迪兰夫人有一回对她丈夫说,“我看哪,咱们出于谦虚总把送给大夫的东西说得不值什么钱,这做法不对头。他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书呆子,根本不知道一样东西值个什么价儿,咱们怎么说他就怎么相信了。”——“这我早就看出来了,可我没敢对你说。”韦尔迪兰先生回答说。到了下一个新年,韦尔迪兰先生就不再是送一颗价值三千法郎的红宝石却说成一点点小意思,而是花三百法郎买了颗人造钻石,却在话风里让对方听出这么名贵的钻石是难得见到的。
当韦尔迪兰夫人宣布斯万先生要来参加晚会时,“斯万?”大夫嚷了起来,由于吃惊的缘故,语气显得很唐突,因为这位自以为对什么事都处变不惊的老兄,听到一丁点儿的新鲜事,就比谁都更感到出其不意。看看没有回答,他就急不可耐地扯直喉咙嚷道:“斯万?斯万是谁呀!”但等到韦尔迪兰夫人说了句“不就是奥黛特跟我们说起过的那位朋友吗”,他又突然间平静了下来,变得没事人似的应声说道:“哦!好,好,那挺好。”至于那位画家,他很高兴斯万给介绍到韦尔迪兰夫人府上来,因为他猜想斯万是爱上了奥黛特,而他就喜欢撮合这种好事。“对我呀,再没比促成一桩婚事更有趣的事儿啦,”他凑在戈达尔大夫耳朵边上跟他说,“我已经做成功好几桩了,就连女人也能配成对!”
奥黛特对韦尔迪兰夫妇说斯万很潇洒的那会儿,他们以为他是个讨厌家伙。没想到他给他们的印象居然好极了,尽管他们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但其中有一个间接的原因,就是他毕竟是经常出入风雅的社交圈子的。事实上,他跟即便人挺聪明但从未进入过社交界的人相比,具有那些多少在其中涉足过的人的一个优点,那就是不再由于渴望进入的企盼,或者想象中的畏惧,去抬高或贬低它的形象,而是压根儿不把它当作一回事。他的那种殷勤有加的风度里,既没有冒充高雅的做作,也没有故作矜持的意味,因而这种风度变得非常洒脱,举手投足之间处处都透着从容和优雅,这种从容和优雅正是那些单靠柔软的四肢,而无需身体其他部分冒失、笨拙的参与,就能随心所欲地把动作做得恰到好处的人所具有的。社交圈里的人在人家把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介绍给他时很乐意地伸出手来,以及在人家把他介绍给一位大使时矜持地欠一欠身子,这种简单的基本体操动作,业已潜移默化地贯穿于斯万的一举一动,他面对像韦尔迪兰夫妇及其朋友这样社会地位比他低下的人,会本能地表现出一种殷勤的态度,主动地去接近他们,而在他们看来,一个讨厌家伙是不会这么做的。他只是有一会儿对戈达尔大夫显得挺冷淡:瞧见大夫在他俩连话都没说过一句的情况下,居然对着他眨眼睛,做出一副表情暧昧的笑脸(戈达尔管这种挤眉弄眼叫轧苗头),斯万以为大夫大概认出曾在哪个娱乐场所跟他见过面,虽说他其实从来不过花天酒地的生活,这种地方是极难得去的。他觉得这种暗示趣味很粗俗,尤其是因为奥黛特也在场,她可能会因此对他有个不佳的看法,于是他就摆出了一副冷漠的表情。但当他得知身边的一位女士就是戈达尔夫人时,他心想,一个这么年轻的丈夫是不会当着妻子的面有意去暗示这类娱乐的;于是他就觉得大夫狡黠的神情里并没有自己刚才疑心的那种含义了。画家马上就邀请斯万带奥黛特一起去参观他的画室;斯万觉得此人挺可爱。“说不定他对您要比对我还优待些,”韦尔迪兰夫人用一种佯装的愠怒口吻说,“没准儿还会让您看戈达尔的那幅肖像呢(这是她向画家订的货)。您可得记住啊,比施先生,”她又提醒画家说,称他先生是一种习惯的开玩笑的称呼,“要把那可爱的眼神,那细巧逗趣的眼角,全都给画出来噢。您得知道,我特别想看到的,就是他的笑容;我请您画的也正是他的笑容的肖像。”她因为觉得这个说法大有深意,就又声音很响地重说了一遍,以便确保好几位客人都能听见,况且,她事先已经随便找了个借口,让几位客人靠拢过来。斯万想要跟每位来宾都认识一下,其中甚至包括韦尔迪兰夫妇的一位老朋友萨尼埃特,此人凭他作为档案学家的学识、殷实的家产和出身的门阀,原是应该很受人尊敬的,可是他的腼腆、淳朴和善良的心地却使他到处都受不到这种尊敬。他说起话来,嘴里总含着团唾沫,这其实是挺可爱的,因为它让人从中感到的并不是一种语言表达的缺陷,而是心灵的一种优良品质,就像是他那颗未泯的童心。他发不清楚的那些辅音,正表明有好些硬撅撅的话,他是说不出口的。斯万请韦尔迪兰夫人把他介绍给萨尼埃特先生,这在韦尔迪兰夫人看来是把两人的位置颠倒了(所以她作为对斯万的回答,在说下面的话时特别强调了这一区别[120]:“斯万先生,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们的朋友萨尼埃特。”),但在萨尼埃特身上却激起了一股强烈的感激之情,不过韦尔迪兰夫妇对斯万可是不会有什么感激可言的,因为萨尼埃特使他们感到有些不快,他们其实并不怎么想为他引荐。然而,当斯万觉得应该马上请他们介绍跟钢琴家的姑妈认识时,他们却不禁大为感动。这位夫人跟平日一样穿着黑色的长裙,因为她认为穿黑衣裳总很好看,而且也最别致,她的脸红通通的,就像每次刚吃好饭那样。她毕恭毕敬地向斯万行了个屈膝礼,但随即做出庄严的样子直起身来。她由于没有受过教育,生怕说的法语会出错,就故意发音很含混,心想即使联诵[121]什么的出点毛病,那也会因为发音含混而听不太清楚,所以她说起话来就只听见一片模模糊糊的沙哑的喉音,偶尔才会冒出个把她觉得拿得准的单词。斯万以为不妨在跟韦尔迪兰先生交谈时,稍稍调侃她一下,没想到这位先生却有些不高兴了。
“她是位极其出色的女人,”他回答说,“我同意您的观点,她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惊人之处;但是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当您单独跟她交谈时,她是很可爱的。”——“这我完全相信,”斯万赶紧让步,“我刚才是想说,我并不觉得她有什么与众不同,”他补充说,把最后四个字说得特别强调,“总之,其实我也是在对她表示赞赏!”——“嘿,”韦尔迪兰先生说,“说出来您准会吃一惊,她写起东西来还真有一种迷人的风度哩。您还没听到过她侄子的演奏吧?那可真是棒极了,是不是啊,大夫?您愿意我去请他弹点什么吗,斯万先生?”——“那我真是很荣幸……”斯万还没来得及说完,大夫就带着一种调侃的神情打断了他。原来,大夫心里记住了这一点,就是在谈话中使用夸张的语言和郑重其事的大字眼,都已经是过时了,所以他一听见有人一本正经地说出像刚才的“荣幸”之类的字眼,就以为说这字眼的那位刚犯了个普吕多姆[122]的毛病。倘若这个字眼碰巧又属于他所谓的陈词滥调,那就不管这个字眼平时多么常用,大夫认定那句没说完的话一准荒唐可笑,非得开玩笑似的说句陈词滥调来接上茬不可,他一心以为那就是对方本来想说的意思,其实人家连想也没想到过。
“真是三生有幸!”他神情夸张地举起双臂,调皮地喊道。
韦尔迪兰先生禁不住哈哈大笑。
“这几位先生在笑什么呢,看样子你们那边还谈得挺有趣哪。”韦尔迪兰夫人大声说道。“你们倒是想想我呀,孤零零地待在这儿活受罪,这有多没劲噢,”她像孩子撒娇似的,嗔怪地加上一句。
韦尔迪兰夫人坐在一张瑞典的上光松木高凳上,这是那个国家的一位小提琴家送给她的,虽然它看上去就像张板凳,跟她的那些古色古香的精美家具很不协调,可她还是留在了客厅里,因为她执意要把信徒们成了习惯不时给她送来的礼物,全都陈列出来,好让这些捐赠人认出它们时高兴高兴。因而,她竭力劝大家带些花儿和糖果来就行了,这两样东西至少不用去操心保管吧;可是劝也没用,她家里还是成了脚炉、靠垫、挂钟、屏风、气压计、中国花瓶的陈列室,就像一个品种繁多的杂货铺,一个新年礼物的大杂烩。
她待在这个居高临下的位子上,兴致勃勃地参加信徒们的谈话,拿他们的打趣寻开心,不过自从那回下巴出了意外事故以后,她就不再费神动真格地笑出声来,而仅仅是装出个大家平时看惯的样子,既不会累着也不用担风险,就算是表示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只要有哪位常客对某个乏味的家伙,或者对某个已经划归讨厌家伙的旧日常客小小地戳上一枪——这时她的表现就会叫韦尔迪兰先生自愧不如了,他本以为自己也跟妻子一样深孚众望,可是他一旦真的笑开了怀,很快就会上气不接下气,跟妻子连续不断假笑的技巧一比,他实在是甘拜下风——她只轻轻地尖叫一声,把那双开始被角膜翳弄得视力模糊的鸟也似的眼睛紧紧闭上,然后,仿佛忙不迭想避开一幕不堪入目的场景或是躲过一场来势凶猛的发作,猛可把脸埋在两手中间,整张脸捂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就像竭力在克制自己,不让自己笑出来,而且万一憋不住笑了出来,就会一发不可收,直到昏厥过去。就这样,韦尔迪兰夫人被信徒们的欢乐情绪弄得飘飘然,陶醉于友情、谗言和一片附和声中,栖息在那张高凳上,像一只吃了浸过热葡萄酒的食料的鸟,开心得直打噎。
这时,韦尔迪兰先生在请斯万允许他点上烟斗(“这儿大家都挺随便,都是哥们儿嘛”)以后,请年轻的艺术家给大家弹上一曲。
“好啦,行了,别去缠住他了,他上这儿可不是为了让人家来难为他的,”韦尔迪兰夫人大声说,“谁要难为他,我可不答应!”
“可这怎么叫缠住他呢?”韦尔迪兰先生说,“斯万先生也许还没听过咱们上回找到的那首升fa奏鸣曲呢——他可以给我们弹弹这首曲子的钢琴改编曲嘛。”
“哦!不,不,别弹我那首奏鸣曲!”韦尔迪兰夫人嚷了起来,“我可不想像上回那样,哭得又是鼻腔发炎,又是面神经痛;多谢您的好意了,我可不想再来那么一次;你们说起来当然轻巧得很,在**躺一个星期的明摆着不是你们嘛!”
这段小插曲,每次在钢琴家演奏之前总要来上一遍,而那些朋友也乐此不疲,每次都感到挺新鲜似的,因为在他们眼里,这正表明了“女主人”有一种别出心裁的魅力,对音乐有一种特殊的敏感。在她身边的那些人,朝正在稍远些的地方吸烟或打牌的人做手势唤他们过来,意思是这儿有好戏看,然后就像在Reichstag[123]辩论趋于激烈的当口那样,连声对他们说:“听呀,听呀。”到了第二天,他们还会为那些没能来的人感到惋惜,说头天的那段插曲比往常的还要精彩。
“好吧!行,说定了,”韦尔迪兰先生说,“就弹那段行板。”
“就弹那段行板,瞧你说些什么呀!”韦尔迪兰夫人大声说,“弄得我没法招架的,还不就是那段行板吗?你这位先生可真有意思!这不等于在听《第九》的时候说‘咱们就光听最后那个乐章’,或者在《名歌手》[124]里光听序曲吗?”
然而,大夫怂恿韦尔迪兰夫人让钢琴家去演奏,倒并不是觉得她由于音乐引发的毛病是假装的——他承认其中有一些神经衰弱的症状——而是出于许多医生都有的那种习惯,只要参加的是一次在他们看来比开处方重要得多的社交聚会,而他们建议暂且把消化不良或流行性感冒忘掉的那一位,又是其中举足轻重的人物,那么医嘱马上就变得大有通融的余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