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她会出来。
问他明天早上吃什么。
他说随便。
她会给他煎蛋,无论如何。
她问他要不要加酱油。
他说不用。
她会点一下头。
那个点头不是骗人的。
是真的。
是每天早上七点半的母亲。
是那个他从正面看了二十一年的女人。
他没有恨她。
也是理解。
理解不需要原谅。
理解是一件中性的事。
和贺成的笔记本一样中性。
他理解了她为什么会把宜必思房卡放在相册封底里。
因为相册是唯一一个可以同时放正面和侧面的地方。
正面在外,侧面藏在封底里。
她知道这两样东西不应该放在一起。
但她是人,人需要一个地方既有光也有暗。
光来自二十二岁的白色连衣裙。
暗来自宜必思房卡。
光来自中山公园花坛前面的笑。
暗来自浆果色口红印在铂尔曼枕套上。
光来自他十岁时三个人站在一起的全家福。
暗来自他从衣柜门缝里看她闭着眼睛的样子。
这所有的光和所有的暗,都属于同一个人。他要决定的是,能不能把亮的一半和暗的一半全都装进同一个容器里。
到目前为止,用的是手机备忘录。备忘录是一个可以无限扩容的容器。但容器总有一个极限。不是存储空间的极限,是人的极限。
他闭上眼睛。
听见她打开浴室门。
拖鞋踩着地板。
往她房间走。
她的脚步在走廊里,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每一个晚上一样。
和他在墙后面听到她走廊高跟鞋的那个声音,不是同一种脚步。
高跟鞋是另一种走路。
幅度短。
节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