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上的磨白,是二十二年翻出来的。
相册的重心是偏的,照片都在前半本。
后半本稀。
二十二岁到四十三岁,前半本的人不知道后半本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后半本的人不再往相册里放照片了。
没有东西可放。
或者,她没有觉得什么东西值得往里面放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比父亲的小。
但指关节的弧度,他看出来了。
和父亲一样。
和父亲在看母亲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一样。
光不是遗传的。
是对象决定的。
同一个女人,在两种型号的镜片后面。
父亲看到的东西和他看到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父亲看到的是妻子。
他看到的是一个叫许清禾的人。
这个人二十一年前生了他。
二十一年后他在铂尔曼的衣柜里,用门缝的光记录她的每一个动作。
不是父亲看错了。
是每个人看到的版本不同。
父亲的版本是正面的。
是中山公园花坛前面那个侧着身子的女人。
是婚礼上穿红色旗袍的女人。
是生了他之后在把杆旁边穿黑色高领毛衣的女人。
他的版本是从侧面开始的。
是第一把银色钥匙开始的。
是门缝里看到的全部。
是墙后面的声音。
是窗户外面三分之一的身体。
是衣柜里的笔记。
两个版本都是用同一个人拼出来的。
正面是真实的。
侧面也是真实的。
一个不会消除另一个。
正面的人早上七点半问他酱油要不要加。
侧面的人晚上在铂尔曼发出不认识的声音。
两个版本之间没有矛盾,只有他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两端。
他以前以为人只有一个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