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大乘,亦有天渊之别。
如孔素娥那等便是仰望天仙的顶流,而这郝宇则是地仙大乘中稳居极巅之列的豪强。
若放在全盛时期,田云升凭籍几样阴毒魔宝拼死一搏,或能换个同归于尽。
可眼下他不仅本源受损,真元更是百不存一,这般对撞,与以卵击石何异?
“这老杂毛莫不是疯了!这等死局还要来赶尽杀绝!”田云升心头大骇,脑子里转得飞快。
若是在这光蛋平原上御空逃遁,不过数息便会被那太清飞剑串成糖葫芦。
避无可避之下,这老魔头一咬钢牙,生生止住退势,借着那冲力就地一个“懒驴打滚”,不顾高人风范,一扭那粗壮滚圆的身躯,又倒折回一处大半坍塌的连环回形建筑之中去。
这等鼠窜之举正中郝宇下怀,他眉头微蹙结了个剑引,人随剑走,化作微风穿入了幽暗的廊门。
临入之际,他那强悍无匹的神识毫无遮忌地扫过远处的周柏洛。
那正往阵外没命狂奔的周柏洛,被这股再熟悉不过的神识轻轻一触,整个人蓦地滞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猛地顿住脚步,回首望向那抹消失在残壁后的紫金道袍,一直以死人般沉寂封闭了数月的道心防线,竟在这瞬息间出现了裂痕。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感与酸楚之情充盈了周柏洛的心头。
他自幼被郝宇收养,名师徒,实如父子。
在外遭逢千般万般不白之屈,被天下人唾弃,只为了寻找一个在长辈膝下倾诉洗雪的机会。
他心中藏了太多太多的委屈真相想要一吐为快:想告诉师尊那太上忘情的纯良,想解开那背刺小师妹的冤屈;更想替那个在这死阵中数度相救、颇有草莽气概的田大哥求一句法外开恩。
这可怜汉子,此刻却哪里知晓,那个被他敬若神明、视若慈父的师尊,心中盘算的尽是要将他削骨饮血的灭口勾当!
周柏洛深吸一口那满是尘垢的腥风,脚下一个错步,竟舍了那近在咫尺的光明生路。
三尺青锋倒悬于臂,驾驭着那残破不堪的真气,死死循着郝宇的轨迹追入那无边黑暗之中。
徒留着上空那群道貌岸然的长老,面对着下滚滚妖氛,下场既是不敢,掉头走也是不敢,一个个比泥塑木雕还要僵硬,唯有僵在原地,干瞪眼看戏。
这群废物的袖手旁观,倒正遂了那师徒二人的隐秘心愿——给他们留足了撕破脸皮、在暗室独处清算的绝佳契机。
那连环回形的一段段廊道深幽曲折,更有无数因禁锢松动而陷入狂暴的青铜机关傀儡横亘其间。
郝宇与田云升虽修为通天,被这等悍不畏死的人仙死物一阻,一追一逃间,身法慢了不止一筹。
反倒是那追随而来的周柏洛,怀中揣着那块玄龟壳。
只见那蒙蒙青光一闪,那些凶神恶煞的机关巨兽便如痴汉遇了神女,登时化作未开封的铁疙瘩僵立不动。
周柏洛依仗此等神物,有如闲庭信步,几息的功夫,反倒是后发先至,截住了一前一后两人。
“师尊!可否饶田大哥一命?”
空阔阴暗的石室中回荡起一声凄厉呼喊。当田云升狼狈不堪地撞碎木门冲入下一段回廊之时,周柏洛一横青锋,拦在了石门正中。
郝宇只得定住身形。
他将那口吞吐着幽冷青光的太清飞剑斜指地面,面上神情在微弱的光影下显得晦暗难明。
那双眼眸如鹰隼般死死盯住身前的弟子,强悍神识亦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铺陈开去,再度确认这密闭空间内再无第三双耳朵能探听半分。
“孽徒!”郝宇率先发难,声如寒冰,“你方才叫本座什么?饶了这淫贼?你可知这姓田的老贼,那一双手上沾染了多少无辜妇人清白名节的血债?你既非我上清弟子,竟还敢替这等人神共愤的邪魔求情?!”
在这等僻静之地,郝宇的心思起伏不定。
若能不沾血刃便让周柏洛乖乖受伏,闭口不言那思过崖之事,他倒也生出那么一丝微弱慈悲,考虑要不要留这苦命徒儿全尸。
况且眼前横亘着一个急需灭口的田云升,先拿大义稳住这轴心眼的蠢货,方是上策。
周柏洛长发披散,那原本刻板面容上浮现出固执明光,他仰起苍白脸庞抗声辩驳:“师尊明鉴!田大哥所杀所辱之人,皆是那些趋炎附势、平日里鱼肉乡里、欺男霸女的伪善世家!那些小宗小派,哪一个指头缝里是干净的?田大哥只是气不过这世道不公,以杀止恶,行那替天行道的洒脱之事!此等行径虽涉嫌违制、确有不妥,但他敢作敢当,端的是个快意恩仇的真性情中人!”
在这重压与委屈的长期熬煎下,周柏洛这位正道天骄的道心早已扭曲,他已将其对虚伪正道的极端厌恶,彻底倾注到了田云升这等无法无天的放纵行径之中。
“你说什么?”郝宇直觉眼前猛地一黑,一股怒火直冲顶门。哪怕是以他这般满肚子腌臜算计的城府,也生生被这番颠倒黑白的鬼话给震惊了。
周柏洛却似开了匣的水流,再无顾忌,越说越是激愤:“难道不是吗?!这修真界,为何只允那些高高在上的宗族世家鱼肉百姓,却不许有人拔出刀来代表弱者去反抗这烂透了的规矩!师尊,你昔日于讲经堂上教诲弟子,说这万般清规戒律皆是约束凡人的枷锁,却锁不住真正的修道之士!”
他猛地踏前一步,眼中血丝密布,字字如鼓:“这大世之中强者为尊,那北海龙君殷芸绮,大庭广众之下斩人法宝、强抢他人发妻作奴作婢,何等张狂!怎不见师尊与正道耆老们去同她谈规矩?规矩!不过是欺辱弱者的遮羞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