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瞧了她一眼,低声道:“那日守卫不多,完颜珏心思也不在此。你趁便走罢。”顿了顿,又道:“往城西走,出城十里,有一棵老树。踏雪便埋在下头。你替我买把豆子,祭拜一番。”
李沅蘅道:“哪棵树?”
顾安端起她面前的茶杯,将茶水倾在石桌面上,手指蘸水,画了片刻。只见一只歪歪扭扭的马形浮在水痕之中。顾安道:“树上有记号,大抵如是。”
李沅蘅盯着那马,半晌不语,忽然轻笑一声。顾安也笑了,道:“你莫取笑。”
李沅蘅望着她嘴角梨涡,道:“既如此,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顾安偏头瞧她。李沅蘅移开目光,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道:“你还记得小白?”
顾安道:“马还是兔子?”
李沅蘅不答,自顾自说道:“那年你到衡山刨祖师爷墓,我告诉你墓不在碑下……”说到此处便住了口。
顾安一怔,随即恍然,哈哈大笑。笑声在暮色中传出老远,惊起檐下一只宿鸟,扑棱棱飞走了。
笑声歇了。亭中重归寂静,只听得晚风穿过老槐,沙沙作响。
李沅蘅不语,伸手抽出顾安腰间铁笛。顾安不躲,只瞧着她。李沅蘅从怀中摸出一枚兔子玉佩,将绳头系在笛侧。系好了,退开半寸,端详了一下。那玉佩歪歪斜斜地挂着。顾安低头看了一眼,道:“歪了。”李沅蘅道:“歪了就歪了。”也不去正它。
两人对望,许久不言。
过了良久,李沅蘅伸出手指,在顾安嘴角轻轻一点,一触即收,低声道:“系上了。便不许丢。今生都不许。”
顾安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握在掌中,指肚摩挲着玉面,良久不语。
李沅蘅道:“去罢。”
顾安将笛子插回腰间,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李沅蘅正低头望着石桌上那匹歪歪扭扭的马,晚风吹动她的衣角,她却没有抬头。顾安不再停留,转身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终至不闻。
李沅蘅这才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月洞门,出了一会神。她伸手将石桌上的水痕抹去,那匹马便没了。她抱起寒霜剑,也起身回房去了。
婚期前三日,完颜珏在府中大宴宗亲。皇亲国戚来了数十人,满堂珠翠,酒香四溢。顾安被拉去陪席,换了那件月白团衫,坐在完颜珏身侧,一言不发。
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有人来敬酒,顾安便饮,不问是谁,也不说什么话。才饮了两三碗,脸上便红得发烫,眼神也渐渐涣散。完颜珏在一旁替她挡了几回,顾安拨开她的手,又饮了一碗。这一碗下去,她身子晃了一晃,伸手撑住桌沿。
正恍惚间,又一人举杯过来,却是完颜铮。他端着酒碗,走到顾安面前,咧嘴笑道:“顾安,我敬你一碗。”
顾安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接过碗来,却不饮,只问道:“你也知道?”
完颜铮笑容一僵,端着碗的手顿了顿,低声道:“知道什么?”
顾安盯着他,道:“这婚事。你也知道。”
完颜铮沉默片刻,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道:“知道。”说罢抹了抹嘴,又道:“妹子,永宁公待你……也不薄。”
顾安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将那碗酒也饮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搁,道:“好。你既知道,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完颜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拱了拱手,转身去了。走回座中,神色郁郁,一碗接一碗地喝酒,再也不往这边看一眼。
礼部侍郎凑了过来,满面红光,拱手笑道:“驸马好酒量。”
顾安抬起眼皮瞧着他,舌头已大了,含混道:“礼部侍郎?”
那人笑道:“正是下官。”
顾安道:“我问你一件事。”
侍郎道:“驸马请说。”
顾安道:“两个女子成婚,礼部有没有先例?”
此言一出,席间忽地静了。那静来得突兀,仿佛有人拿刀凭空一斩,将满堂喧哗齐齐斩断。几个宗亲停了筷子,齐刷刷望了过来。完颜珏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侍郎脸色一变,干笑道:“驸马说笑了,这……这……”
顾安直愣愣地盯着他,不说话。侍郎额上渗出汗来,支支吾吾道:“这个……本朝尚无先例。不过驸马与公主乃是特旨,特旨自然不必拘泥旧例……”
顾安又饮了一碗,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也不擦,道:“那我再问你。”
侍郎擦了擦汗,道:“驸马请问。”
顾安道:“永宁公是什么爵位?”
侍郎一怔,道:“国公……正从一品,乃是极高的荣宠。”
顾安道:“正从一品。那我是甚么品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