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厅中陡然一静。
完颜洪看了王隽秀一眼。王隽秀抽着旱烟,并不作声。完颜珏垂着眼,手指微微蜷了蜷。
完颜洪沉吟片刻,道:“此乃圣旨。”
顾安道:“我替大戎守了襄阳,南北和议已定,天下太平,蒙古人短期也不会再来。还要我以身相许,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完颜洪面色一沉,正要开口,忽听得“当当当”三响——王隽秀将旱烟杆在桌沿上重重磕了三下。他抬起头来,目光如刀,盯着顾安,缓缓道:“你再说一遍。”
顾安咬了咬牙,道:“天下没有两个女子成婚的道理。”
王隽秀霍地站起,腰间烟杆一晃,伸手抽出,铜烟锅在掌中掂了掂,冷冷地道:“你再说一遍。”
顾安望着那根烟杆。她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再说。
完颜珏忽道:“皇兄,让我与她说几句。”
完颜洪点了点头。完颜珏转向顾安,道:“这圣旨,襄阳战前便已拟好。你守襄阳,替大戎守住了南边的门户,这是你应得的。”她顿了顿,低声道:“如今大戎势微,需你一臂之力。你与皇家联姻,也是军中众望所归。况且虽是成婚,礼数上却是配。赐配常有先例,算不得甚么稀奇之事。”
顾安嘴角一抽,道:“阿珏,你心中有数!”
完颜珏道:“你不嫁,也由得你。圣旨收回,你那些旧部的官职,也一并收回。何去何从,你自家选罢。”
顾安抬起头,凝视着她。完颜珏也凝视着顾安,目光平静如水,不闪不避。
王隽秀将旱烟杆搁回腰间,重又坐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道:“两个女子在一处,按驱口旧例办,已是莫大殊荣。这不也给你提了官职?配也好,婚也罢,有什么打紧?”
顾安垂着头,良久不语。她解下腰间笛子搁在桌上,又拿起来,反反复复。笛子在桌上滚动,骨碌碌地响,滚到桌沿,将落未落,又滚了回来。
沉默许久,她忽道:“当初是你们让我避着她。如今又是你们让我嫁她。”她低声道:“你们说,这算什么?”
此言一出,堂中寂然。
王隽秀抽烟的手顿住了。完颜洪端茶的手也顿住了。完颜珏垂下了眼,睫毛微微颤动。
顾安跪了下来,朝王隽秀磕了个头,道:“舅舅教我武艺,养我成人,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又转向完颜洪,磕了个头,道:“殿下军中暗护之恩,顾安也记在心里。”说到此处,语声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完颜珏望着她,过了片刻,轻轻说道:“纵使晚了,终究是来了。”
顾安抬起头,欲言又止,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她起身便走。走到门槛处,脚下一绊,伸手扶住门框,停了一停,头也不回地去了。
完颜珏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晚风吹动她的紫绸长袍,金冠上的珠子轻轻摇晃。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手已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过了片刻,她缓缓张开手掌,低头瞧了一眼。掌心几道月牙似的血痕,血珠慢慢渗出来。她轻轻笑了一下。
王隽秀将旱烟杆别回腰间,站起身来,朝完颜洪拱了拱手,道:“陛下,老臣告退。”说罢大步走出厅去。烟杆在腰间一晃一晃,青烟袅袅,散在风里。
完颜洪叹了口气,也站起身来,道:“回宫。”带着随从去了。
厅中登时沉寂下来,只余完颜珏一人。暮色渐浓,四下里昏昏暗暗的。她默立半晌,拾起黄绫,收在袖中,缓步而出。
走到院中,晚风迎面吹来,廊下灯笼一阵晃动。她抬眼看了看天边——残霞正红,如血如火。她别过头,再不多看,径自去了。
婚期渐近。府中各处换了红灯笼,廊下檐前,张灯结彩,映得满院通红。仆役们进进出出,忙着布置新房。完颜珏每日在前厅应酬,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络绎不绝于门。顾安偶被拉出去陪客,每回都喝得大醉。仆散铎扶她回房,她脚步踉跄,东倒西歪,嘴里含混地骂几句。完颜珏站在廊下远远望着,一言不发。
李沅蘅从不去前厅,只坐在跨院里,抱着寒霜剑,看那棵老槐树。秋叶落了一地,无人去扫。
这一日,尚衣局送了喜服来。大红嫁衣,金线绣凤,铺了满满一榻。完颜珏亲自过来,屏退左右,取了衣裳要替顾安换上。顾安站着不动,嘴里叼着松枝,眼睛望着别处。完颜珏走上前去,伸手将松枝从她嘴里取下,搁在桌上,然后亲手替她披上罗衫,理好衣领,抚平袍角,系好丝绦。顾安站着,任她摆弄,眼睛却望在别处。
完颜珏系好最后一根带子,回头对身旁侍女道:“去请李掌门过来。”
顾安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她。李沅蘅来了,站在厅门边,却不进去。完颜珏道:“李掌门是阿安的朋友,届时还望赏光。”李沅蘅默然不语。顾安看着完颜珏,一字一字道:“你非要这样?”完颜珏低下头,替她正了正丝绦,淡淡道:“也该了结了。”
李沅蘅望着她二人,转过身去,正要迈步。完颜珏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递了过去,道:“还给你。”
李沅蘅停步,低头看去。正是那枚铜钱——当年在石湾镇,她亲手交与顾安的。转眼数年,兜兜转转,这铜钱竟又回到自己手里。她瞧了片刻,伸手接过,握入掌中。脚步声渐远,终至不闻。
完颜珏没有抬头,仍理着顾安肩头的衣褶。顾安望着门口,李沅蘅早已不见了踪影。完颜珏理完了衣褶,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道:“这件合身。”转过身去,对尚衣局官员道:“就这件罢。”那官员应了,捧着其余几套喜服,躬身退了出去。
顾安从厅中出来,穿过回廊,踅入跨院。
李沅蘅坐在亭子里,抱着寒霜剑,石桌上搁着那枚铜钱。暮色渐浓,四下里已有些昏了。顾安在她对面坐下,将松枝取下搁在桌上,道:“莫来了。”
李沅蘅道:“总要瞧着你出嫁。”